三
钱,可以改变一个人抑或一群人的人生走向吗?
这是一个很古老很俗气很一般化的问题。这个问题被有的人称为“金钱的诅咒”。
但就是这个俗不可耐的诅咒,在1996年的10月彻底改变了卓珍琴的婚姻。连锁反应的结果,就是两个孩子的命运也因为卓珍琴的婚变而被彻底改写。
因为钱,卓珍琴夫妇经常发生激烈争吵。卓珍琴知道,自从领养了两个孩子后,家里的开支陡然增大,经济越发拮据,吵闹替代了昔日的和谐。离婚,似乎成了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离婚后的卓珍琴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安排欢欢和欣欣这对双胞胎姐妹?放弃,是不可能的;继续收养,她显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看着小姐妹天真的笑容,她的心,很疼。
怎么办呢?
共同生活一年多,卓珍琴已把李泽英当成了亲姐妹,她对她依赖有加,有些心里话她也常常和她说。现在,离婚的她更加离不开李泽英了。“我离婚时,对他(丈夫)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要这两个孩子,因为她们是我将来的希望。你,愿意留在这个家里帮我吗?我知道,你和孩子们已有很深的感情。”
李泽英坚定地点了点头。“有我在,你别过多担心。”
卓珍琴感激地看着李泽英,波澜泛涌,眼睛潮湿。
一年多了,欢欢和欣欣在法律上至今还没有正式的收养认定。离婚没几天,卓珍琴和李泽英带着两个孩子,到云岩区民政局正式办理了领养手续,欢欢和欣欣从此有了自己的正式名字:卓欢和卓欣。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李泽英的感受和卓珍琴一样,激动与责任感相互交织。李泽英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困难有多大,也要帮助卓珍琴渡过这个难关。
四
原本好好的一个家,难道就这样破裂了?夜深人静时,卓珍琴常常不甘心地思前想后。虽然她拥有一对小姐妹,但她的这个家并不完整,为此她感到非常烦躁,情绪低落。每天下班后,她不是把麻友约到家里,就是到别的麻友那里玩到通宵,借此转移和改善糟糕的心情。但心情不畅的她如何能做得到行云流水?每次打牌,基本上都是以输钱结束。入不敷出,她便向同事、朋友借,没多久,一道高高的债台在她的面前赫然立起。
李泽英则心无旁骛。她带着两个孩子,给她们讲故事,教她们唱歌、识字、背古诗,她希望通过这些努力,能唤回卓珍琴对生活的信心,能把她的心从赌桌上拉回来。而卓珍琴似乎觉察不到这个良苦用心,她的心已被麻将蚕食了。
李泽英没有失望,她仍在想办法把卓珍琴唤醒。母爱是灵魂中最柔软的情感。她想到了那首被叫作《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台湾电影主题歌。她教欢欢和欣欣学唱。姐妹俩学会这首歌后,马上向妈妈汇报最新“成果”:“妈妈,我们会唱姐姐教的歌了,我们唱给你听!”说完便唱了起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两个孩子唱得很投入,卓珍琴没听完,已是泪雨滂沱。她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泣不成声:“欢欢欣欣……妈妈对不起你们……”
这是1998年8月一个普通的下午,一首歌,让卓珍琴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
见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效,李泽英显得很开心。她知道,只有爱,才能使卓珍琴重振生活的信心和勇气。这个家虽然穷,但毕竟还是要维持下去。
这之后,卓珍琴果然谢绝了麻友的邀请。但不打麻将不等于她的生活从此回归清净,追债的人不时找上门来。望着卓珍琴低三下四地哀求债主再宽限几天的样子,李泽英的心里五味杂陈:一个人要是走错了路,要恢复到原来的正确方向,竟是如此之难!
卓珍琴虽然欠了朋友的许多债,可她从不拖欠李泽英的工钱。1998年9月初,卓珍琴要付给李泽英8月份的工钱,李泽英把钱还给她:“卓姨,您先拿去还债吧!以后宽裕了再给我。”
卓珍琴搂着李泽英,流下愧疚的泪水:“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对不住这个家啊……”
“没事的,卓姨,只要你回到原来的样子,这个家就有了希望。”李泽英安慰她。
五
9月14日是欢欢和欣欣的五岁生日,李泽英打算好好让姐妹俩高兴一下。中午,她对卓珍琴说:“我上街买个蛋糕,就在家里给欢欢和欣欣过生日吧!”看着懂事的李泽英,卓珍琴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李泽英没在意识她的这一细小变化。
李泽英买好蛋糕回到家,没了卓珍琴的影子。她问欢欢和欣欣:“妈妈呢?”姐妹俩回答说:“妈妈哭了,拿着包出去了。不晓得有哪样事……”
李泽英忽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她把蛋糕放在餐桌子上,寻思着刚才欢欢说的话。突然她看到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小李,我走了,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李泽英不相信这是真的,反复看了纸条几遍。15个简单的汉字,却像千斤重锤,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她,天地塌陷的感觉突然扑面而来。她急匆匆追出门外,不见卓珍琴的影子。她一连跑了几条街,仍然没有卓珍琴的身影。卓姨,卓姨,卓姨,你到哪儿去了呢?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呢?你怎么丢下孩子就走了呢?卓姨啊,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天大的难题踢给我,我一个农村娃儿,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板上,一串一串。路人疑惑地看着李泽英,不知道这个姑娘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天黑了,见李泽英没有找回妈妈,欢欢和欣欣都哭了:“姐姐,妈妈怎么不回来?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们呢?她是有急事出差了,都别哭,我们吃生日蛋糕!”她不敢看姐妹俩,她怕她们看见她满脸的泪水后,会受惊吓。
这是李泽英人生历程中最难忘的一个晚上,她为欢欢和欣欣切蛋糕、吹蜡烛,欢欢和欣欣高兴异常,忘记了妈妈的遗弃。待欢欢和欣欣睡着后,她开始不停地打卓珍琴的传呼,可是,卓珍琴一个信息也没回。她猜想,卓珍琴一定收到她发的信号的,一直不回电话,说明她人去意已决。她忽然想起,中午她跟卓珍琴说要买蛋糕时,卓珍琴的表情那么复杂。原来,卓珍琴早已计划如何遗弃孩子了,她去买蛋糕,正是丢孩子的最好时机。
但是,即便要抛弃,也不能选择孩子的生日这一天啊!人,就这么容易无情无意的吗?她们一起共同生活了五年,难道这五年就不如轻飘飘的一张纸条?
躺在**,李泽英一夜也没合眼。她可怜欢欢和欣欣,一出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现在,又被收养她们的养母遗弃。这个世道啊,怎么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泽英急急地带着两个孩子找到卓珍琴工作的医院。一打听才知道,卓珍琴欠了别人很多钱,外出筹钱还债去了。李泽英想,估计连医院的人都不知道,卓珍琴已把孩子丢给她了。卓珍琴这一去,多半很难回来了。
李泽英带着姐妹俩回家,开始了令人心焦的等待。传呼接连不断地打,但都是泥牛入海。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十天过去了……卓珍琴既不回来,也不回电话,李泽英急得直想哭。两个孩子问她:“姐姐,妈妈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来?”李泽英怕孩子伤心,只能对孩子说:“妈妈出差,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半个多月的苦等苦盼,李泽英几乎是度日如年。她不甘心地再到医院找人,人们告诉她,医院已将卓珍琴除名了。她矿工的时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