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病**像大虾一样蜷曲着,叫人心疼。从大夫说肝移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天天地陷入了绝地。一个溺水者,总希望抓住点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每个亲人去化验血型,他的生命之火都会再次燃烧,随着结果的出现,又一次次地熄灭了。肝源,梦寐以求的肝源在哪里?在这个人世间,也许,他使用谁的肝脏也不会太犹豫。老婆给老公割肝是夫妻之爱,儿子救父割肝是父子之情,社会上的肝源他还买得起。儿媳给公公割肝,这肝咋用啊?人说姑爷进门半个儿,媳妇进门亲闺女,那是人们美好的向往。儿媳是儿媳。闺女是闺女。“一层肚皮万重山”,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谣谚自然有它流传下来的理由。
公公在病**突然坐起来了,看着流泪的一家人摇头,说:“不行,天下没有这样的事儿,不治了不治了,咱们回家。胖妮儿不能割肝,要是有个意外,俺没法向亲家交代。再说了,俺的大孙子咋办哩。”他眼里闪着泪光,生命的火焰渐渐化为灰烬。
胖妮儿说:“大夫说,肝有再生功能。俺还年轻,过一段时间就能长出来。”
公公连连摆手,说:“出院,出院。”
儿媳割肝的想法很坚定,公公出院的想法也很坚定。一天、两天、三天……儿媳和公公都在悄悄地坚持着。儿媳动员丈夫和婆婆一道说服公公,公公依然摇头。
大孙子,爷爷的**
公公不接受儿媳的肝脏,一家人陷入了痛苦之中。胖妮儿跟王亮说:“人都有软肋,咱爸的软肋在哪儿?”王亮说:“咱爸就是舍不得他的大孙子。”
儿媳怀孕时做过几次B超,都说是孙女,临产前半个月又做B超,说是孙子了。儿子紧着给老爸打电话。老爸说:变啦?哈哈真变啦!那得叫胖妮儿在家好好养着。父命难违,儿媳就不得不在家好好养着了。也是凑巧,大孙子出世那天正下大雪,患严重肝炎的爷爷啥也不顾,顶着雪,拎着保温壶就去给儿媳送小米红枣粥……
胖妮儿笑笑说:“叫咱爸天天看着大孙子,看他还想不想死。”王亮也笑:“咱爸一见孙子就想活了。”年轻人想办就办,转天就把淇淇接医院来了。
301医院后边有个小花园。婆婆和王亮看着淇淇跑着玩,儿媳单独跟公公谈话。王亮不知道胖妮儿跟老爸说什么,但知道淇淇在老爸的视线中。
绿绿的草地,蓝蓝的天。这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的。在这宜人的环境中,公公和儿媳讨论生与死的问题,显着有点不合时宜。但他们不讨论不行,他们面临的就是生与死。淇淇两岁半,小醉汉一样在小花园侧侧歪歪地扑过去,爷爷——奶声奶气的叫声像闪亮的刀子扎在爷爷心上。王亮紧着拦住淇淇。
儿媳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要真走了,可就再也看不见宝贝孙子了!”
公公不语,始终看着大孙子。蓝天和草地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
儿媳说:“你知道你是肝癌,不做手术,你看孙子就看到头了。爸想活,就使俺的肝。两条路明摆着:一条活路,一条死路。放着活路你不走,非得狠心扔下一大家子人。你看人家做手术的,活一两年的、十来年的都有,还有活三十年的呢。人家啥事儿也没有。咱家不是做不起这个手术,你到底图个啥?早点走了看不见大孙子?”
儿媳很孝顺,向来没这样说过话,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公公说:“哎呀你个傻闺女,啥都敢说。”
儿媳笑笑:“俺把你当亲爹才这样说。俺要是把自己当媳妇,不想给你换肝,说这些干啥?你看别人家做完手术欢欢喜喜地走了,就咱家整天愁眉苦脸的。咱们抓紧做吧,做完了好回家。俺都不怕,你怕啥。不就开个刀呀,开完就没事了。”
公公说:“傻闺女,你没想手术风险哪?”
儿媳把小脸一绷,说:“这就叫代沟。你老想着不成功怎么着,俺老想着成功怎么着。你住院这么长时间见过一个死的呀?没有吧。非得轮上咱家死人?南京的那个跟你一个病房,急性肝坏死,他老婆他闺女两个人给他割肝,手术做了19个小时,人家活得好好的。哪有那么多风险?”
公公不言语,仰脸看天,过了好大会儿才长叹一声。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说给儿媳听:“也是啊,人家都挺好的。或许该没事儿,或许该没事儿吧……”
儿媳笑了一回,说:“你快别瞎想了,咱赶紧跟大夫说去。老是拖来拖去的,拖到中期晚期,你想做也做不成了。”
公公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媳——中国的公公很少这样看儿媳。在他的生死关头,他却这样严肃地看着儿媳妇的脸,边看边说:“咱全家可得好好合计合计,这可不是没风险哪。”
儿媳咯咯笑:“俺不怕,生你孙子都挨过一刀了。做这个手术肯定是全麻,一觉醒来啥事都没了。爸就踏踏实实地准备手术吧,赶紧手术早点恢复,咱们一块儿回家,爷爷孙子在一块儿,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见公公不言语,胖妮儿冲着儿子叫:“淇淇——”
淇淇小醉汉一样侧歪过来,王亮在后边扶着,生怕摔倒了。
胖妮儿蹲下,双手摩挲着儿子的小脸儿,说:“明天淇淇跟爹回家。”
淇淇月光一样清澈的眼睛望着娘,断断续续地说:“娘回家……爷回家……淇淇回家……”淇淇说得很慢,有点含混不清,但他的爷爷奶奶、爹和娘都听懂了。爷爷眼里闪着一层晶亮的东西,嘚啵:“回家,回家……”
胖妮儿说:“乖儿子,跟爹回家找姥姥去。娘明天有事儿。”
转天,淇淇跟爹回家找姥姥去了。胖妮儿开始配合医生做检查:抽血、CT、B超、磁共振……在检查的间隙,她还惦记着儿子淇淇。
淇淇,跟娘照相去
与女人一生血肉相连的两个人——生自己的人和自己生的人。
属于胖妮儿的这两个人在行唐。娘在家帮她照料儿子。检查结果一项项地出来了,每项结果都符合肝移植条件,只有个别结果还需要时间。大手术在即,她想儿子想得不行,当然也想娘。这个念头像大海浪一样日夜冲撞着她柔软的心,手术中那个万一隐隐约约地浮动了。她要回家了却一个心愿,跟儿子照合影,跟娘照合影。
胖妮儿说:“大夫说任何大手术都有风险,在手术台上下不来的事儿还是有的。儿子还小,记不住娘。俺要是赶上那个万一,是想让儿子长大了知道,他娘长得啥样儿……俺跟娘照相,俺娘想闺女,就看看照片……”她轻轻诉说着,泪水在眼窝打转。
我长叹一声:“你不是说手术没风险吗?一觉醒来啥事都没了吗?”
胖妮儿抬起泪眼,轻轻说:“不那样说,公公能接受俺的肝吗?”
车进了行唐地界儿,她出生的小村向她伸出了暖暖的小手,回家来吧胖妮儿。
胖妮儿眼睛一阵阵泛潮,家呀,满载着多少弥弥漫漫的女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