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青羊宫打擂
辛亥前夕,四川在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策划下,爆发了“保路运动”,全省各地,纷纷组织保路同志会,进而发展为反清武装力量———同志军。同志军里除了工农兵学商社会进步人士,还利用各地袍哥组织作骨干,导引人民推翻清朝政权。同盟会在全国各地与帮会联系日益密切,孙中山将四川的反清骨干人物熊克武、但懋辛、佘竟成招到日本东京,面授机宜。熊克武和但懋辛认为四川袍哥势力强大,散布地区极广,同盟会应当出面领导各地袍哥势力,共同推翻满清朝廷。孙中山与三人接谈后,对“少时入棚习武,娴剑击骑射,二十岁应试,中武秀才”,并成为能在长江、沱江上号令数万船户渔夫的泸州袍哥总舵把子佘竟成,尤为器重,状委佘竟成为西南大都督,并派熊克武、谢奉琦等一同回川,助佘共策反清大业。
如此一来,袍哥名声大震。到辛亥年时,四川的袍哥组织,如同水银泻地,深入到各州府县的城镇乡村,到处都在“开山立堂”,一时民间流传“明末无白丁,清末无倥子”之说。同盟会在全川各地煽动保路风潮,发动大规模起义,利用袍哥组织冲锋陷阵。大大小小的袍哥舵把子,摇身一变成了同志军首领,带兵围攻成都时,声势极为浩大,战火蔓延全川各县,加速了清政权的彻底崩溃。
成都光复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已经被掀下台的大清王朝最末一任总督赵尔丰制造兵变,图谋复辟。锦官城里,顿时大乱。时年二十七岁,在日本学习过军事的海归派人物尹昌衡施以霹雳手段,急率军队连夜入城,以铁血手段平定了叛乱,刚上任没几天的军政府都督蒲殿俊、副都督朱庆澜相继逃遁,尹昌衡将赵尔丰擒获,随即在皇城坝举行公审大会,将赵斩首后当街示众。城头变幻霸王旗,尹昌衡遂被成都军政各界公推为“大汉四川军政府都督”。
尹昌衡当上川督后,见袍哥力量,浩浩****,弥漫全川,认为只要把袍哥力量牢牢抓在手中,自可稳定政权,随即在煌煌都督府大门上,挂出袍哥组织“大汉公”的招牌,并且自封为大汉公总舵把子。除了以川督名义将军政大权紧紧抓在手里,还要以大汉公总舵把子的名义,将全川袍哥,牢牢置于麾下。
在尹昌衡执掌四川最高权力的初始之时,他几乎每天都要到遍布成都的各个堂口拜客,各堂口也都为他挂红敬酒,高接远送。尹督军每出门一次,必披一身红绸红缎回家。
自张献忠将蜀人几乎杀尽,湖广填四川以来,蜀中武风甚炽,凡男人大都会几下拳脚功夫。尹昌衡赓即以倡扬国粹,强国壮民为宗旨,在成都成立了“四川武士会”,由他自任总会长。接下来,武士会即在报上发出消息,以“团结尚武”为号召,决定于这年花会期间,在成都著名道观青羊宫,举办首次打擂。
川中各报将打擂消息争相登出,顿时在全川乃至全国武术界,引起了极大震动。习武之人,吃尽万般苦楚,谁不想趁此机会,于众目睽睽之下,去擂台上夺它个魁首,挣它个金章银章,威震天下,扬名立万呢?
眼线探子连番将这消息报回铁关口老寨,飞龙会总舵把子萧云雄喜出望外。他这人好胜心特强,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炫技出名的大好机会,当下便急慌慌盼着上成都打擂。巴塔布也正想趁这机会前往成都,去满城打听金玉昆将军的行踪,自然是竭力鼓动,巴心不得与他早日启程。
这年春节刚过,打擂即将开始,全国各地的江湖英雄豪杰,纷然而至锦官城中。
萧云雄留下韩超看家,轻装简从,只带了十六岁的儿子天汉和韩超之子、十四岁的长生,还有几个贴身跟随,与巴塔布、金煜瑶一道,骑了快马,匆匆赶往成都。
萧云雄一行此番进得省城,处处觉着新鲜。
成都大码头,繁华热闹远非荣昌、泸县、大足那样的小地方可比,尤其是有着“天府第一街”美名的东大街,更是足显出富丽堂皇之气派。大街两旁的铺板门枋,以及檐下卷棚,全是黑漆推光,铺面呢?又高,又大,又深,而且还整洁干净;招牌呢?全是黑漆金字,很光华,很灿烂。于这年节期间,东大街更是被打扮成了人间仙境。各个街口,都立起了大大小小的牌坊,牌坊上华灯盏盏,绚丽无比。全城人家,每日落黑时分,便争相将灯挂在檐下,点得通明亮堂。各家铺户门前,各式灯笼更是精致无比,有玻璃彩画的,也有绢底彩画的,各家争奇斗胜。一到夜间,游人如潮,涌来**去,沿着长街一边游玩,一边观灯。
萧云雄一行落脚西御街栈房,独自包了一个精致宽敞的独家院落。因开擂还有几日,便每日里四处游玩。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金煜瑶幼年时读诗圣杜甫的《春夜喜雨》,尤其喜欢最末一句,似乎能从诗圣笔底的“红湿处”,闻到草木的清香,看到白露沾花,清露欲垂的景色。尤其是一座城市能被诗圣以一个“锦”字形容,更让她脑海里不由闪现出色彩斑斓的锦绣,分明看到一簇簇艳丽如红霞般的花云,被霏霏夜雨打湿后濡染开来,漫不经心地低垂于成都这座美丽的城市。被杜甫誉为“锦官城”的成都九里三分地,时时事事,也着实令又添了一岁的金煜瑶感到新奇。
趁这空闲,巴塔布和金煜瑶也去了一趟满城。
成都满城,占地甚阔,远非重庆佛图关上那一长溜陡峭险峻的山脊可比,城墙自西较场经君平街、金河桥至西御街口,北至羊市街,再北至八宝街乃折而向西,直达宁夏街口,再西直达老西门大城垣。论其规模,比重庆满城不知大了多少倍,旗人也较重庆满城,多出许多。旗人当初是以异族占领者的身份进入成都的,在被自己以刀箭征服的民族面前,自然有着强烈的优越感。且因自来依靠朝廷饷糈生活,无须从事生产经营,长期处于安定和优裕生活之中,军队也不操练,所以久而久之,不仅军队几乎丧失了作战能力,连旗人也都丧失了独自的生存能力。成都满城旗兵在成都将军金玉昆的命令下,采取了与蜀军政府合作的态度,免遭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大屠杀,大破坏。故而巴塔布与金煜瑶看见除了当局正组织成千上万民工,将城墙拆掉,在城基上修建街道外,满城原有的建筑,几乎原封未动。
他俩从西御街口的小东门进入满城,看见街市上已多了许许多多的汉人。打听了一下,方知由于满城和平解决后,大多数富裕的上层旗人担心以后受到汉人欺压凌辱,争相携家回到了关外原籍,满城内房价一时大跌,尽皆被汉人买去。当局还拆掉了大片街房,大兴土木,修建少城公园,如今留在满城里的旗人,大都是穷苦之辈或老弱病残者。军政府专为旗人创建的同仁工厂,已经开工,规模虽是不小,但大都是各式手工作坊,祖祖辈辈不劳而食,养尊处优的旗人,如今正为了一家人的衣食,在里面辛苦忙碌。
巴塔布和金煜瑶接连向好几位旗人打听,却没有一人知道金玉昆将军的准确去向,估计如前次打听所言,已奔东北列祖列宗发祥之地去了。
无奈,父女二人心中最后一点对汉人的仇怨也只好放弃了。二人遂悻悻返回栈房。
擂台赛定在大年十五元宵节开擂,眼下离开擂还有几天,萧云雄和巴塔布每日去那上等酒楼妓院吃喝玩乐,广结各方朋友。萧天汉则和金煜瑶、韩长生结伴,带上几个跟随,如鱼儿入水般在锦官城中尽兴游玩。哪里好耍上哪里耍,哪里有好吃的上哪里吃。他俩最喜欢去的地方,自然是全城最为繁华的东大街和春熙路,再有就是青羊宫的花会了。
萧天汉虽比萧天成小了三岁,却因是长房嫡子,依照帮规是飞龙会未来理所当然的舵爷,所以自小便在万灵山中处于一种众人敬畏的位置。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他一身的霸气。偏偏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当家,这次远行对金煜瑶却是处处呵护,照料有加。韩长生和几名善于察言观色的跟随,对金煜瑶自然也是曲意逢迎,百般呵护,这就让金煜瑶心中,十分的受用。
这日上午,太阳难得地挂上了苍穹,初春冷冽的清风中,也带有了些许暖意。萧天汉吩咐韩长生叫来一辆双驾马车,马铃儿一路叮当,将萧天汉、金煜瑶和几名跟随送到了青羊宫。
百花潭畔的青羊宫古道观建于周朝,明初蜀王朱椿重修,殿宇巍峨灿烂,被誉为“天府第一道观”。为迎接今年花会,观内的混元殿、三清殿及唐王殿又经油漆彩绘,焕然一新,八卦亭蟠龙石柱,琉璃金碧,益显庄严宏丽。
青羊宫的花会,始于唐代,盛于宋时,历代相沿。每届阳春二月,春光明媚,花会循例照开。
他们赶到青羊宫时,从市区和各郊县前来赶花会的男女老幼正涌涌****,络绎而至。青羊宫和一墙之隔的二仙庵一带,以及沿着浣花溪旁的青羊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大有挥汗如雨,呵气成云的热闹劲儿。初春时节,百花绽放,人们一则是前来观赏奇花异木,游春踏青,二则是成都人虔信道教者为数不少。春天到来之际,来到青羊宫朝拜太上老君,进香祈福,也是当然之事。青羊宫花会从农历二月十五开始,会期长达一月,俨然成了成都人其乐融融的春日盛会。成都及周边的花卉,历来品种繁多,花会期间,更是集其大成,诸如海棠、茶花、蜡梅、红梅、芍药、牡丹、杜鹃、月季、水仙、月桂、兰草等,常见的,少见的,稀奇的,不下百种。游人置身于百花争妍、香气扑鼻的花海之中,真个是人人目不暇接,个个流连忘返。
金煜瑶见不得奇花异卉,见了,就喜欢得要命,就在街前拍着手儿大呼小叫。也不问价钱,一路走来,大把大把地买,买来就让几个跟随抱着,几个跟随,全成了“百花童子”。
青羊宫里同样热闹非凡,他们随着香客走进庙门,只见殿宇雄伟奇丽,园林清幽别致。不一会儿,便看见庭院上迎面立着一块诗碑,上面镌刻着一首精致隽永的《梅花绝句》:
金煜瑶走到诗碑前,轻声吟诵:
当年走马锦城西,
曾为梅花醉似泥;
二十里中香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