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生一瓢冷水把主角泼醒过来,主角这时才有能力对着萧天汉和金煜瑶完成磕头动作。
萧天汉笑嘻嘻对金煜瑶说:“这龟儿刚才把老子吓了一大跳,老子也得吓他一跳,才对除了。”说罢摸出十块银元,赏给主角,说,“你龟儿戏唱得好,钢叉也打得好,老子喜欢看。飞龙会以后有啥红白喜事,老子还请你来演《刘十娘打叉》。”
王鸣越前来铁关口老寨贺喜期间,主动向萧天汉谈到了舵爷不在时,弥月沱与峡口寨结下的大梁子,亲兄被杀,造成他与老寨也生了不少意见。现在舵爷总算回来,他借舵爷喜事,杯酒释前嫌,表示从今以后,对舵爷忠心耿耿,决无二心。
此事自然可喜,但也出了一桩令萧天汉耿耿于怀的事。
庞龙不单给他惹了一场大麻烦,亏得煜瑶恭请袁青阳出面摆武堂子,才将此事摆平。可在整整七天大婚期间,二十六个掌堂中,唯有庞龙称母丧未满三年,他重孝在身,三年之内戒绝一切宴饮欢娱之事,所以对不住舵把子,他只能亲赴铁关口送了贺仪,求萧天汉帮忙摆平手下劫骆三春鸦片之事,便立即赶回峡口寨,只派师爷吴福斋作为代表,留在铁关口应酬。
大婚过后,天汉心里一直梗着这件事情,久久不能释怀。
这日夜里,他将韩超召请来,谈起了庞龙失敬之事。韩超忍不住向天汉谈起了几桩陈年旧事,大吐了一番苦水。得知庞龙种种有违帮规,大逆不道的举动,萧天汉更是怒火如焚。
韩超说,当初老舵爷死在青羊宫擂台,巴塔布扶柩回到铁关口,即举行了隆重的祭奠,号令飞龙会地盘上的九村十八寨,在祭日期间一律为老舵爷挂孝三日,三日之间,严禁宴乐之事。各卡口哨棚得令后无不照办,唯独峡口寨,因恰逢庞龙老娘的生日,他不仅不为老舵爷挂孝,反而去荣昌城中请来川戏班子,为他老娘大轰大闹地连着演了三天大戏,好像办的不是丧事而是喜事。再者,自从萧天成代行舵爷之职后,弥月沱与峡口寨便几乎与铁关口老寨脱离了关系,大事小事,从不请示禀报。老舵爷当初视庞龙为头号心腹,又考虑到他在渔户帮中颇有威望,便派他扼守濑溪河通往沱江、长江的险要之地峡口寨,贩运鸦片与各种货物的行船客商,均需向庞龙缴纳两成保护费,每年所征甚巨。庞龙也按所征之款,向铁关口缴纳两成。老舵爷在世时,他规规矩矩,按例上缴,老舵爷一去,迄今已逾五载,他再未上缴过一钱银子。韩超还说,他知道庞龙仗着有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家军,如今是所有卡口哨棚中力量最为强大的一股,自己和萧天成、金煜瑶多次商量,也拿不出好办法来奈何于他,只好装聋卖傻,忍气吞声,欲等萧天汉回来后再拿主意。可好不容易等到天汉回来,接掌了飞龙会大权,可此时庞龙的势力已愈发坐大,韩超与儿子长生商量后,决定暂时不要将此事禀报天汉,担心舵爷年少气盛,一旦沉不住气,事情便会弄得来不可收拾。既然今日舵爷问及,自然也就再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恃老卖老,得寸进尺,岂不是欺我飞龙会无人么!他这当叔叔的不知自重,也就怪不得我做侄子的手狠无情了!”萧天汉一听,果然怒火万丈,拍案而起,当即便要发“公片宝札”,召集各路兵马,前往峡口寨兴师问罪。
韩超正在着急,金煜瑶已霍然起身,大声言道:“天汉,你身为舵爷,万不可凭一时血气之勇,草率出兵。内部交恶,切忌外扬,这炮火在自家地盘上扯旗放炮地打起来,彼此难免都有死伤,对内伤了我飞龙会的元气,对外则砸了我飞龙会的名号。煜瑶愚意,来日方长,当此时舵爷更需大智若愚,不仅丝毫不能责备庞龙违逆不敬,匿银不缴之事,反而要方方面面故意对庞龙施以恩惠,优礼有加。比如他以为母守丧作借口,不来老寨为舵爷大婚贺喜,你不仅不能有任何责备之辞,相反,还应该前往峡口寨,去他母亲坟上磕几个响头,添上一炷香。只要他对你失了戒心,对付他这赳赳莽夫,还不如同掐死一只鸡娃!”
韩超赶紧发话,称道煜瑶所言,绵里藏刀,实为上善之策。
萧天汉见二人均不同意发兵征讨,只好强将怒气压下,同意暂不动武。
而且还果真采纳了煜瑶主意,第二天,萧天汉便与金煜瑶专程前往峡口寨,披麻戴孝,到庞母坟前上香磕头,以尽子侄之礼。
新上任的舵爷能给自己这样大一个脸面,庞龙感动得不行。他本是个血性之人,也就赌咒发誓地对萧天汉说,他过去有违帮规,实是因为萧天成偏袒王氏兄弟,惹得自己一怒之下负气行事。如今萧舵爷归来,自当回归正途,一切依照祖宗规矩办,该缴的两成银子照缴,一切唯萧舵爷号令行事。
金煜瑶做了飞龙会压寨夫人,最初一段时间,铁关口老寨上上下下,全都拿她当天上下来的仙女一般,小心再加小心地护着捧着恭维着。
可没过多久,情况就变了。这是因为金煜瑶依然如往日一样不遵妇道,不习针织女红,整日里骑马玩枪,还隔三岔五地披斗篷骑白马,带着手下一帮持枪佩刀的女侍卫,浩浩****地巡游于飞龙会地盘上的各个哨棚关口,将各处征收的款项,按祖制定下的比例收缴上来。
更让众人惊诧不已的是,每日早晚,她便和那帮贴身女侍卫将身上脱得来只剩下几络布条,去那池水中游乐嬉戏,弄得来“吡吡剥剥”,水花四溅,恰似盈盈碧波中浮动着一群大白鹅。
萧天汉初时也感到有些不雅,跑到池边去看稀奇,不料置身于这一大群身上脱得来只剩下几络布襟襟的年轻女子中,经不住金煜瑶相劝,也勃发了兴致,穿着条裤衩跳下池中。
老寨里一时间风生水起,活色生香,金煜瑶弄出的种种大逆不道的举动,不亚于在铁关**开了一颗接一颗重磅炸弹。但碍于舵爷的威风和面子,谁也不敢公开出头反对,只是每日晨晚时分簇拥到“静安园”外面的镂空墙边,隔着花窗往里观望。人人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尤其是六位小妈,更是怨声载道,把个金煜瑶,糟踏成伤风败俗的一个**魔。但看到萧天汉对金煜瑶极为宠爱将就,只好将愤激之声,一并汇聚到舵爷母亲耳中。
老夫人对这个华洋混杂媳妇的行径也看不惯,于是婉言告诫天汉,叫媳妇识识事体,收敛收敛。
萧天汉却道:“煜瑶说游泳强身健体,以后打起仗来,也有用处。”还说,“妈,煜瑶特意给你也买得有两件游泳衣。你要有闲心,也去池中游游,煜瑶愿意教你哩。”
老夫人哭笑不得,气咻咻说:“她一个人在铁关口胡猖野盗,搞得鸡犬不宁不说,还想把老娘也弄得光兮兮的,让众人当稀奇看呐?她不要脸,我还要哩。”
虽遭婆婆反对,金煜瑶依旧我行我素,而且面对众人的反对气焰更加嚣狂。
一日黄昏时分,她和关五香等一群女侍卫正在池中游泳,看见那花窗孔隙里又堵上了许多眼睛。金煜瑶从水中起来,走到逍遥椅旁边拿起盒子炮,猛地一转身,只听“哒哒哒哒”一阵爆响,二十颗子弹,在那雪白的花墙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吓得那帮偷窥之人,一窝蜂跑了,从此再不敢来。
堡寨里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的舵爷威风凛凛,一言九鼎,唯独在金煜瑶跟前,耳根却有些发软。
萧天汉喜欢二十响,学着金煜瑶模样使上了双枪,然则更喜欢的则是那挺捷克式轻机关枪,甚至胜过了自家婆娘,整日里带着不离身,夜里睡觉,也要放在床前榻板上。
金煜瑶每日晨起依旧带着那帮女侍卫随她在坝子上打香火头、打吊罐,枪法是日大进。还时常骑着大白马,带着女侍卫们前呼后拥地进万灵山老林子里打天上飞的鸟儿,地上跑的野物。
及至怀胎数月,身体膨胀,金煜瑶才规规矩矩地待在堡寨里,耐着性子为萧天汉生儿育女,尽人妇之道。这年仲夏,金煜瑶为萧天汉生下一对浓眉大眼的龙凤胎,把个萧天汉,欢喜得要死。依照族谱,给儿子取名洪安,女儿取名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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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嗨摆:袍哥语言,尽情享受。今原意保留。
(2)搁平捡顺:袍哥语言,能协调好各方利益,把事情处理好。
(3)泥子:袍哥语言,鸦片。
(4)端莲花:袍哥语言,杀了人。
(5)下矮桩:袍哥语言,自降身段,向对方认错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