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二人均是赵中玉当年华工四川营中弟兄,矮壮之人叫袁公剑,为人仗义,还担任过四川营的中方营长。高瘦的叫黎胜儿,二人都是与自己共过生死的朋友。
袁公剑道:“赵师爷才高八斗,出手阔绰,为人极讲义气,深受弟兄们的拥戴,当初在四川营里就深得鲁斯顿上校的重用,欧战结束后,赵师爷不是留在国外发财么?咋个也回国来了?”
赵中玉简单向他们谈了谈自己的经历,当然涉及到共产党内部的事,自不会告之,随后问道:“我原想当初大难不死的弟兄们回到国内,凭着在海外生死场上闯**的阅历,当能如鱼得水,日子过得红火滋润。没想刚才看见那一幕,方知二位弟兄,一路走得似乎不太顺畅哩。”
听罢二人述说,赵中玉方知他们回到重庆后,生活无以为继,始而在朝天门码头当苦力,后来仗着有点拳脚功夫,打起架来下得狠手,就被控制着朝天门码头的袍哥舵把子石泰中弄去当了打手,帮着石大爷催收各个行帮的保护费。一月前,因二人私吞保护费的事情被人告发,挨石大爷打了板子,逐出会门,二人无法,只好又到码头上重新当上了苦力。
赵中玉深知二人禀性,虽说身上沾染不少城市流氓的劣性,却因自小混迹下层社会,打起仗来不顾死活,十分勇悍。而且为人尤为仗义,但凡是朋友相求,三刀六洞、火海刀山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他眼下急欲拉武装,最需要能为自己冲锋陷阵,舍生忘死之辈,袁黎正是可用之人。
拿定主意,赵中玉遂开言道:“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倘若两位兄弟暂时无事可做,能否随我前往我的桑梓之地荣昌万灵镇,瞅准机会,干他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黎胜儿喜出望外,赶紧道:“赵师爷当初在四川营,便不端架子,肯拿我们这些猪狗不如的华工当人看,时时事事,总是照看着我们。那时弟兄们便在背后议论,赵师爷不是凡人,定是出将入相之辈。如今得着机会,跟着赵师爷鞍前马后效力,我们还能不答应么?”
袁公剑也道:“赵师爷不嫌我和黎胜儿下贱,还有啥说的,今后但凡赵师爷说的,我们便泼出命去干!”
赵中玉索性再进一步,坦然言道:“我在四川是出了名的红脑壳,刘湘、杨森、刘文辉,个个军阀都想要我的性命,跟着我干,就得先把脑壳摘下来掖在裤腰带上!”
袁公剑慨然道:“我们不管你是红脑壳还是白脑壳,只认赵师爷是个对红心,待人落教。”
黎胜儿道:“赵师爷真是共产党,我和袁哥从现刻起,也就算上了共产党这条船。从今往后,我和袁哥就只长手脚不长脑壳,你叫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袁公剑又道:“赵师爷若是信不过我们,我和黎胜儿马上叫幺师拿把菜刀,一人在这桌子上剁下一根手指头,向你表明心迹。”
赵中玉赶紧道:“兄弟相交,诚信为重,承诺是金。”
待到酒足饭饱,赵中玉付过账,带着二人再去朝天门买了两张船票,方回栈房休息。
次日一早,三人便乘英商太古公司的上水轮船“明通”号驰抵泸州。第二天上午,赵中玉和袁公剑、黎胜儿去码头登上了前往泸县福集镇的汽划子,到福集镇后再改乘前往荣昌的木船。
赵中玉待在船舱里有意和同船之人聊起荣昌的情况。这才知道,荣昌这些年和全川的情况别无二样,头一年还遇上了特大暴风冰雹,庄稼受灾严重,只有寻常年间三四成的收成。灾民饿死的不少,杀子而食的报道,屡屡见诸报端。四川自古便有天府之国的别称,的确是个富庶的好地方,可即便是金窝银窝,也经不住军阀们这样五抢六夺呀,四川军阀人人想做“四川王”,为争抢地盘打得来昏天黑地。荣昌县也是今天过虎,明天过狼,过一拨军队刮一层地皮。别说荣昌县城,就连不少乡场,也被搜刮一空。军阀仍不罢休,还强迫农民大种罂粟,以上缴烟土,来代替赋税。
眼见得船离荣昌越来越近,赵中玉思念故乡之情便愈发地不可抑止。自从离开荣昌,赵中玉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没有回去过一次,真个是江山依旧,物是人非。置身炮火连天的欧洲战场,他想家乡,想得要命,回到四川,他才得知,他的未婚妻傅筱竺不但没有死,还成了郑稷之的二姨太,国人自来视杀父为最大之仇,夺妻为最大之辱,这无疑成了他心中最深的难言之隐,既对郑稷之恨之入骨,也对傅筱竺此举耿耿于怀,他更想知道的是筱竺嫁与仇家的真正原因。
正因为心中有着这难言之痛,回国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才从未回过一次荣昌。
船到西宁门水码头,正是落霞时分。赵中玉等人走下栈桥,轿夫们争相拥上前来揽生意。
赵中玉上了一乘滑竿。
轿夫躬躬腰:“请问先生去哪堂?”
赵中玉随口道:“去金钗井和顺栈房。”
在他的记忆中,金钗井不仅地势僻静,更重要的是和顺栈房的老板曹和顺,原是他爹爹堂口上的一名老幺。
年纪稍大的轿夫道:“先生不知,和顺栈号早就改名了,原来的曹老板勾结土匪参加谋反被砍了脑壳,铺号盘给了肖银山,改做折扇厂了。先生,我听你口音,也是这荣昌人,想必是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吧?”
赵中玉心中一痛,索然道:“无须多问,那就去十字街口兴隆客栈好了。”
滑竿上了石梯坎,向着城门洞子而去。
赵中玉到得城中最好的兴隆客栈,要了一间单人房,给袁公剑、黎胜儿二人另要了一间。
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庞黎二人便急慌慌赶到南华宫戏园子看戏去了。
赵中玉去水房冲了个凉,天色已经黑透,便换上一件竹布长衫,依旧戴上墨镜,乘着夜色,独自出门而去。
荣昌县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屋,对赵中玉来说,都是太熟悉不过了。顺着长街没走几步,他远远隐身在檐下暗处,目视着那隐入浓重夜色之中,早已被郑稷之霸占的赵家祖宅。最醒目的,莫过屹立在大门两侧那几株巨大的黄桷树。谁也说不上这几株黄桷树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每一株腰身都约有十来人合围粗壮,树形奇特诡谲,大枝横伸,小枝斜出,浓绿团簇,傲指苍穹。团团簇簇的老根更是一绝,悬根露爪,吞石吐岩,看上去既敦厚,又苍凉。此刻,赵中玉仿佛看见那门楼前的旗杆顶上,高悬着一面上绣“南北通武馆”的大幡,仍在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他生于斯,长于斯,那里,曾是他赵家历代居住之地。而如今,家人被屠,祖宅被占……泪水尚未流出眼眶便已被心中猎猎冲腾的怒火烤干,他的淌血的心在一个劲地狂啸:“爹,儿子无能,至今未能给你们报仇雪恨!”
赵中玉正在夜色中遥望着早已被仇人夺占的自家老宅痛苦自责,却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杀身之祸,正隐隐向他袭来。
(1)烂滚龙:四川方言,泼皮、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