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甜啊——”
那一刻的红寺堡可以用“前所未有的震撼”来形容现场的气氛、来形容十里八乡的欢呼雀跃……因为这是块曾被称为“上帝喝干水的大地,被地王爷抽干血浆的荒原”,而今第一次见如此巨龙奔腾——经测量,该井单日涌水量达2000多方,仅此一井,可供10万人饮用所需。
“甜!太甜了!”自治区领导和所有参与“1236”工程的战斗人员无一不这样感叹!
他们看着清泉,想象着未来更大的黄河“巨龙”进入这片干渴的大地、荒凉的戈壁……
1997年的春天,一群福建客人远道而来,其中就有宁夏人民现在都熟悉的身影——习近平同志。他和福建来的干部们一起,在自治区领导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南到北,察看宁夏贫困山区人民的生活状况和当地社会发展情况。扬黄灌区工程自然也是向客人们介绍的内容之一。在路经刚刚掀开战斗序幕的红寺堡荒原时,习近平默默地看着这片扬着黄沙的苍茫大地,目光凝重,思绪万千。在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召开之际,习近平约请在宁夏工作的11位闽商座谈时,希望他们把福建的先进理念和好项目带到宁夏每一块贫困的土地上,并动员更多福建企业家到宁夏找市场,搞开发,结成联合体。随后,闽商向宁夏“全线出击”。与此同时,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根据宁夏扶贫工作开展情况,包括红寺堡在内的4万名生态移民工作起步之后,如何让这些移民能够解决温饱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措施——福建专家帮助宁夏百姓种植菌草。
种菌草,如同山区移民从山区搬迁到黄沙曼舞的红寺堡一样,其历程艰难而充满挑战。然而,一种叫幸福的希望,总在前面映照着那些渴望摆脱贫困的人们。于是,这场“菌草造福”运动,成为闽宁对口扶贫协作24年漫长岁月中的“第一交响曲”,而且它的激昂旋律,至今仍然激**着宁夏千千万万的百姓,并成为他们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福建农林大学教授林占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以似火的热情,带着他的团队,在宁夏大地点燃起菌草的燎原星火,他的这一把火也让刚刚从大山里搬出来的移民们在黄沙飞舞之中看到了那片幸福的云彩。
“我们这儿的移民搬迁是1998年开始的。那时候红寺堡还叫‘开发区’,还不是独立的行政区划。可是移民工作却与这片荒凉土地的开发建设是同步的,而且起步时的运作方式也很特别:第一批移民点在现在的大河乡,7个贫困县各在这个地方建1个村。因为荒凉,因为寒冷,最初几年里,移民来的百姓,春天过来,冬天又回到原来的家。新家无法久留——太冷,又缺水,一切基础设施尚未建起,黄沙养不住人,人抵不住黄沙……”一位如今在盐池县任领导的“老红寺堡人”这样向我描述最初的移民景况。
他说自己是从同心过来的,当时任红寺堡开发区社会事业局负责人,社会事业局下设4个部门,教育、交通、经济发展等都包含在内。“其实我们总共才4个人,等于一个人管十来个对口单位,但那时我们的创业精神至今令我想起就会激动,那是真正的**燃烧的岁月!”
每一个红寺堡创业者回忆起初创阶段的红寺堡时,都会泪眼蒙眬——
“勘察队员们必须按时完成任务,因为后面的建设大军正在赶着我们,所以每天的工作都得往前赶。红寺堡的名字很美,可踩在那块大地上,你才会知道它其实可以让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垮塌灵魂,可以让一头强壮的大象最终瘫地不起……没有一处可以避风躲沙的地方,更不用说有房住宿。晚上只能将毯子往沙地上一铺,上面盖条被子,算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了。早上起来一瞅,大伙笑了,因为每个人都半身被掩埋在沙中。吃饭是个困难,煮不熟是一回事,能盛在碗里咽下去又是一回事,风沙太多太大,稍不注意,吹进碗里的沙比饭本身还要多。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每天的工作还在继续,还在创造新的纪录。”这是勘测队员的日记。
“那时的红崖基地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完全是一片荒芜。那个时候风一刮就是一整天,狂风所到之处,新建的平房顶上的瓦片哗哗地被掀掉一大片。有一次,大风一夜未停,第二天我起床一看,满屋满床全是沙土。走出房间,同事们个个灰头土脸,大家相互笑着,不知谁喊了一声:‘咱们像不像出土文物?’于是‘出土文物’成了我们的代名词。偶尔回家到银川坐公共汽车,有朋友见了,也会惊讶地喊我们一声:‘你咋变成了出土文物?’瞧,我们真的成了出土的稀有动物了!”这是自治区政府某机关的一位干部调到红寺堡开发区指挥部工作不到3个月后写下的日记。
“受条件所限,指挥部工作人员一天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刚开始还能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汗臭味,久而久之,反而什么也闻不出了!胳膊上一搓就是一把小泥球,真正成了一个泥人、土人。指挥部里像我这样的女同志还不少,为了工作,姐妹们不得不奔走在烈日狂风之中,嘴唇裂得全是口子,脸晒得红肿透黑,疼痛难忍。无奈之下,我们想出一个好办法,将带来的丝巾全部蒙裹在头上,这也成了基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我们为此很骄傲!”这是一位女开发者的日记。
这样的日记很多,它是红寺堡扶贫移民铺下的底色。但它还不是这片特殊的热土的扶贫移民主色。何为红寺堡的扶贫移民主色?是火!是比火更燃烧的烈焰!是比烈焰更猛烈的燎原之火!
是的,红寺堡的扶贫史本身就是中国扶贫脱贫攻坚战中一部最具魅力的史诗。尽管今天20余万贫困百姓背井离乡的事也许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但红寺堡的移民与扶贫毫无疑问是最为壮丽和壮烈的。所以我想借用曾经采访过的几位西海固移民的回忆来追溯一下无法复制的岁月往事。
镜头之一
顺着盘旋曲折的县乡公路,从宁夏固原县(今固原市原州区)开城镇一路西行至张易乡、彭堡乡。一路上随处可见条条羊肠小道在不知名的小山丘上蜿蜒。
农历三月初,张易乡大店村。村民王世杰兄弟三人,他和哥哥王世凯是首批搬迁去红寺堡的村民。两家拖家带口十余人,所有的家当都装在两辆蹦蹦车上。村头用来打碾粮食的大场上,汇聚了前来送行的乡邻们,和王世杰一样整装待发的还有其他七八家搬迁户。“东西都装上了吗?”“把路上的干粮和水都带上。”“把车检查一下,跑远路,安全要紧。”大场上送别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将要远行的女人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看着大场上依依惜别的人们,看来这送别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妻子的哭声让王世杰有些心酸。“我想去坟上一趟。”王世杰低声对还将暂时留守在村子里的弟弟王世明说。他的提议得到了兄弟的默许。在父亲的坟头上,兄弟三人齐刷刷地跪下,王世杰一开口就已经哽咽了:“大(西海固部分地区子女对父亲的称呼),我们就要走了,再来看你一眼,这路途遥远,以后就不能经常回来了。”一旁的弟弟轻声安慰他:“你放心走,家里还有我呢。”听了弟弟的话,王世杰已经泪流满面:“我们过去要安顿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清明节你多给老人烧点纸,就算是替我们多尽点孝。”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坐在坟头上,兄弟三人抽了半包烟,方才起身离去。
大场上即将出发的人们从最初的喧闹,逐渐变得沉寂,到最后很少有人再说话。故土难离,作为向红寺堡搬迁的首批移民,人们身上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毕竟,他们将要迁去的地方,还是块荒地,前途一片渺茫。
搬迁的车队十点钟正式出发。王世杰的妻子和女儿坐在车中的行李上,女儿年纪尚小,但已多少懂得这离别的含义。“大,我们走了还回来吗?”王世杰没有回头,他害怕女儿看到他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会回来的,咱们以前的家就在这儿,你爷爷奶奶也睡在这里,咱们以后会常回来看看他们的……”
镜头之二
西吉县白崖乡库坊沟村。搬迁移民马尤素在临行前进屋里向父母告别。父母年迈,身体都不太好,母亲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原想带着他们一起走,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父母,怎么劝说都不愿意离开,好在还有一个没有搬迁的哥哥可以照顾他们。马尤素不知道怎样向父母开口,炕上的母亲紧紧地搂着马尤素的儿子,一面哭一面往孙子的衣兜里装一些糖果。父亲是个豁达的老人,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样子,老人说:“赶紧走吧,不要挂念家里。走了也好,你看这天干火着的,日子苦焦的也没有啥盼头,牲口都没有水喝,人咋活呢?到那边了有水、有平地,路也好走,好好过几年苦日子就啥都有了。赶快走,赶快走……”
临走时,马尤素久久地回顾这个他生活了30余年的村庄,心里面五味杂陈。岳父、岳母就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另外一个村庄里,他们也赶过来送行。岳母做了一些干粮交到他手里:“娃娃,路上不好走,你叫师傅开慢些,饿了就缓一缓,吃点东西再走。”在他身旁的妻子早已泣不成声,马尤素也忍不住落泪了。后来他回忆起当初走的时候的情景,感慨地说:“我从小到大就生活在那个地方,虽说条件不好,难养活人,可就是舍不得走,那时候就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过了,心里反而觉得会敞亮一些。”
镜头之三
泾源县移民禹万喜,也是第一批搬迁的移民。这个30多岁的回族汉子,在乡邻们眼里是个“不安分”的人,养过羊,也贩运过粮食,但因为道路交通条件差,做生意成本太高,总是赚不上钱。红寺堡移民开发,他积极争取名额,想提前搬过去。他的决定不被父母所理解,为此还闹过别扭。尽管不乐意儿子走那么远,但在临走的时候父亲还是过来送行了。在村口,父亲从一棵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条交给他:“娃娃,俗话说,一搬三年穷。你搬到那个地方去,到底能不能过好都很难说。我听说红寺堡那个地方是个大沙滩,连树都没有,你去了就把这柳树梢子栽上,树活了,人就能活下去,如果树活不了,你就回来……”带着父亲的嘱托,禹万喜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迈开步子,转身向那个叫“红寺堡”的方向走去……
往事如烟亦非仅有泪。人的泪总在甘苦间孕育与流淌,即使是苦泪,倾出之后仍是一种宣泄;甘的泪是幸福,幸福的泪水也常让人勾起对过往岁月的怀念。这就是人。
人渴望幸福,也铭记着幸福为何而来。今天的红寺堡百姓,谈起自己脱贫与致富的事儿,每个人都能滔滔不绝一番,实在是因为这片土地给予了他们太多可供回味的过往,这甜美的回味中,就有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的甘泉。
“傲娇牛”的主人老刘就是其中每每回味都会笑出声的一个。他是2012年最后一批搬迁到红寺堡来的移民,他跟第一批落户此地的贫困户相比,少吃了许多苦,因为这一年他遇上了一个特殊的机遇:闽宁对口扶贫协作中,在红寺堡开发区正式成为吴忠市的一个县级行政区属后,它第一次被列入对口帮扶“县”(区)。所以种玉米、养牛,进而脱贫和致富,是老刘家所走过的路。
那天到老刘家,坐在他和习近平总书记一起坐过的炕沿上,聊着他一家的幸福生活,老刘满脸都是笑。他说自己赶上了好时光,在老家原州区时,两个孩子上学后家里的负担开始加重,相关部门问他愿不愿到红寺堡,并且告诉他,那边种地有补贴,养牛也有补贴,还有闽宁对口扶贫协作办的扶贫车间就在家门口,有空可以进厂子里打工赚工资。“这样的好事我不过来不成傻子了?”老刘就这样带着全家往红寺堡跑,一看落脚地,他咧嘴笑了:新房子已经建成,自来水也通着,院子比以前老家的还要大些,关键出家门走十来分钟路就可以进厂打工赚工资。
“孩子读书还有福建对口帮扶单位的补贴。”老刘觉得搬到红寺堡后,全家的生活就像掉进了蜜罐子里。
“知道我天天跟牛崽儿聊些啥吗?”老刘打趣地告诉我,他的那头爱跟尊贵的客人撒娇的牛崽出生后,见了他就喜欢蹭他,与他亲昵。老刘说日久天长,他跟这位“闺女”的感情也非同寻常,一有空,他就蹲在牛栏里一边抚摸它,一边跟它聊:你看我们的红寺堡多漂亮,绿树这么多,青秆玉米这么甜,为啥呀?是因为这里的水多了,过去一年下不了200毫米雨,却要被老天蒸发掉2000毫米,你说这黄土飞不飞沙?那飞沙飞起来,咱人走不了,你也没法走。后来大工程扬黄水到了这儿,就把黄沙整没了,变成了肥沃的土壤,可以种上树、种上花,种上你爱吃的青秆玉米和鲜嫩草了,还可以喝上清水……
“傲娇牛”后来似乎能够听懂主人的话了,便哞哞地一边叫着,一边更加亲昵地蹭老刘。感情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他和它从此成为谁也离不开谁、谁都每天惦记着谁的角儿。但他和它聊得最多的却是红寺堡日新月异的变化,包括老刘家自己生活的节节高,这才是主题。
哞哞……哞哞……“傲娇牛”又在欢声地叫着,这回它是冲着即将离开老刘家的我。
老刘对我说:“它想告诉你:红寺堡的发展和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的好事,还没有说完呢!”
哈哈……老刘家的牛崽儿真的神了,脱贫致富后的老刘更神。他和它告诉了我一个宁夏扶贫、脱贫的传奇,其实老刘和牛崽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自然,红寺堡的传奇更吸引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