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霞是比金石开高一年级的同学,高考成绩也是当地的“状元”。但她没有金石开那样有四个哥帮他。她只有一个妈,一个弟,和一个患糖尿病的后爸。
这样一个家庭出身的女“状元”,注定了她的大学路要比别人艰难得多。
唐丽霞的家在安徽贵池的一个渔村,离长江很近。父辈都是渔民,河边的那两间并没有多少年头的茅棚,记载了她家并不长的半渔半农的历史。唐丽霞对童年的回忆特别充满感情,因为那时有她亲生的父亲。
在唐丽霞呱呱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因而她父亲遇上了好机会,由原来的划小舨打鱼,改成了承包大机帆船跑运输。童年时的唐丽霞很幸福,父亲每次远航回来总能带好多城里人才能吃上用上的东西。由于这个原因,她在同龄的小孩中自然而然地成了“头儿”——她靠小玩艺儿赢得了大多数小伙伴儿的拥戴。于是她养成了“疯”毛病,不知啥是委屈啥是苦。父亲说,女孩家太野了不好,于是到处给她联系上学的事。后来她就进了一家单位的子弟小学。父亲还是那么爱她,每次回家总先到学校看她,放下很多她喜欢的食物。放假时,父亲把她带到船上,整整在南京呆了一个月。每次上岸,父亲总拉着她,一看到哪个单位的门楣标牌,就让女儿念一念。“不会的都记下,回去查字典。”父亲说。她因此在假期多识了好些字,开学时直被老师夸。
9岁那年的冬天很冷,那天小丽霞睡得早。一睡下去,她就想起父亲,因为父亲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时过半夜,梦中的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堂屋悲痛欲绝地大哭。她“噌”地从**坐起,定神又听——不是梦,是有人在哭。她赶忙穿上衣服往堂屋走,结果被姥姥一把抱住。“儿啊,我苦命的儿——”姥姥放声嚎哭。半晌,小丽霞才明白是自己的父亲死了。
“爸爸,爸爸——!”小丽霞拼命地哭喊着,她未能与父亲见最后一面。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因长期在外风餐露宿,得了严重肺结核。由于没能及时治疗,病情急剧恶化。大人怕传染孩子,故没让她和弟弟上医院与父亲见最后一面。唐丽霞对此感到终生遗憾。母亲告诉她,父亲临终时拉着母亲的手不知说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我只牵挂两个孩子,他们都很聪明,是读书的料。你无论吃多少苦,也要让他们念书,念中学,念大学。”母亲在那天晚上,一手搂着小丽霞,一手搂着儿子,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说:“你们一定要听话,妈就是做牛做马,就是挨家讨饭,也要供你们上学……”
孤儿寡母的生活艰难异常。没有文化的母亲,只能靠仅有的宅前一亩鱼塘和二分自留地养家糊口。看到母亲天天从早忙到黑,小丽霞仿佛一下长大了。上学回来,她就动手帮妈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女孩子手脚灵巧,小丽霞学会了做家务事,又开始琢磨起帮妈挣钱的事儿。她知道父亲去世时还欠了一笔债,如今她和弟弟念书也要不少学费啥的。
“妈,我也去抓螺逮虾!”一到四五月份,母亲每天都是早上4点起床下河去抓螺逮虾,等到天亮上街去卖。这一天,小丽霞向妈提出请求。
母亲看了看她,点点头。十来岁的女儿从此踩着母亲的脚印,不管是春还是夏,是秋还是冬,只要能下水,她就下水;只要不耽误上学,她就把所有本该属于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全都用在为母亲减少一分负担的辛勤劳作上。她有好几次险些被滚滚激流冲走,还有无数次在大街上受人欺凌的经历,但她都顽强地挺了过来。
上初二时,继父来到了她家。老实巴交的继父除了整天埋头干活,对小丽霞和她弟弟都不错。但要强的女儿,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帮大人做些事,因为她想把书读下去,中学的学费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也并不轻松。唐丽霞决心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从这时起,她开始做买卖。河塘里的鱼虾因污染而捕捞不到了,她便上岸跑码头。人们看到,唐家的小姑娘不是在夏天推出板车卖西瓜,就是在冬天沿路摆摊卖瓜子。唐丽霞呢,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她的心里总是那么灿烂,她为能用自己挣的钱交学费和买些学习用品,心里格外高兴。
上高中了,她本应当集中精力学习,偏偏继父又日渐消瘦,一查,是糖尿病。有人背后说唐家的孩子都是苦命,可唐丽霞没有流泪,她把满腹的苦涩留在肚里。她比谁都心疼母亲,她要为母亲分担痛苦。
她不得不继续边上学、边做小买卖。学习是不能放松的,挣钱也是一点不能少的。她几次在做买卖的路上晕倒,醒来后又背上书包赶到学校,又有几次在放学的路上因做买卖而遇雷雨交加,被浇得通体瑟瑟发抖。她不是不想哭,可她想到家里比她还辛苦的母亲和躺在**的继父,以及也在上学的小弟,她不哭,跌倒了爬起来再走……
1996年7月,唐丽霞以580分的高考成绩,荣获所在中学的“状元”。
接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天她哭了,母亲也哭了。“好孩子,你亲爸可以在九泉之下开心地笑一笑了。”母亲对她说。
女儿抬起头,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叫起来:“妈你的头发呢?啊,怎么剩这么几根了?”
“掉的。妈老了。”母亲苦笑道。可女儿知道,她才42岁呀!
“妈,你太苦啦!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去北京念书呀?”女儿忘情地伏在母亲的怀里“呜呜呜”地痛哭起来……
唐丽霞,现在是中国农业大学社会学专业大三学生。她到学校报到时,继父把自己治病的钱全给了她。交完各种费用后,只剩200多块钱。她没有把自己的困难告诉别人,因此学校也一直不知道。她说学校贫困生很多,还有比她困难的。并说自己从小做工干活惯了,能养活自己。在这之后的两年多里,她靠打工和母亲寄些钱来维持。但后来继父病情越来越严重,今年4月中旬,母亲急电催她回家,她火速赶回安徽贵池,看到已近似骷髅的继父。孝女的一声“爸爸”,使垂危中的继父从死神那儿转了回来。“好囡囡,不要惦记爸。回去读书吧。”继父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让女儿放心地走。4月23日唐丽霞回到北京。第二天下午6时,她给老家打电话,让邻居叫一下母亲。母亲在电话里告诉她:“你爸……在你走后就……”唐丽霞一听,脑中“嗡”的一下成了空白。许久,她重新拿起电话时,听到的是弟弟的声音。弟弟告诉她:“妈说让你只管好好念书,她去给爸办丧事去了……”唐丽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她哆嗦着嘴唇对弟弟说:“你今年一定要考上大学,否则对不起妈。”弟弟说:“会的。我一定争取像你考个‘状元’!”
“李骏,祝贺你成为我市今年高考状元!”1997年度的高考成绩在市报上公开后,以672分高分取得理科第一名的李骏,一时间成了苏北盐城的“新闻人物”。学校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前来向李骏和他的家人恭贺。
“状元有什么好的?念不起还不照样白搭!”谁知李骏把高高兴兴的一帮人给打了个闷棍。
“李骏,这是怎么回事?你不仅是咱盐城市状元,而且是全江苏第三名,复旦大学以第一志愿录取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李骏的班主任有些生气了。
“老师,我不是成心的,您不知道我家……”李骏说着,鼻子就酸了起来。他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伤心。
“家里怎么啦?”
“您就别问了,我根本就念不起……”李骏知道再说下去,非哭出来不可,便借故甩下老师和同学径直回了家。
唉,这就是我的家!李骏望着自己家的那间即将搬迁的小平房,强忍泪水。他弯下身子走了进去,两眼无神地落在这间伴他度过了二十年的小屋。这是他和父母及奶奶四口人长年居宿的家,一间不足15平米的小屋。因为拥挤不堪,从中学起的六年里,李骏便住在用一块木板隔起的“小楼”上。那是一块上不能伸头、下不能蹬腿的蜗牛地——李骏这么称自己的天地。就在这块小蜗牛天地里,李骏默默苦学,先后拿下了16项(次)全国、全省的数理化竞赛奖,成了班上年年优秀的好学生。李骏知道自己家贫寒,所以他从不嫌弃自己小屋里的每一块地方,尤其是那小阁楼,只是如今想到自己无力去上大学而觉得有愧于为他学习做出了那么多贡献的一板一凳……
李骏的父亲李立林是下乡知青,回城时,小李骏才六个月。母亲蔡苹虽然解决了户口,但一直没工作,且有先天性残疾。全家的经济来源只有靠在锅厂工作的父亲那几百元的微薄工资。李骏的父亲后来因腰椎间盘突出而长期请病假,工资就更少了。三年前锅厂因效益不好,基本停发了李骏父亲的工资。打那以后,全家人就靠上街卖报纸为生。李骏懂事,虽说他生长在这么困难的家庭里,但他从不自卑,刻苦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为了帮助父亲分忧解愁,他用稚嫩的双肩分担家里的重负。放学回家,他帮奶奶洗菜做饭,吃完饭后又上街替换卖报的母亲。别人家的小孩子,逢年过节又是玩又是吃,李骏却一整天一整天地跟着父母在大街上吆喝卖报。即使在高考前三天,李骏还在帮着母亲卖报。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在参加高考的三天里,李骏每天还要抽时间替换母亲回家吃饭。
然而现实对这位勤奋而贫苦的“状元”太不公平了。他接到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下,即被上面的4000元学费和未知数的生活费给惊呆了。哪来那么大的一笔钱呀?父母栉风沐雨、起早摸黑一个月也就是三四百块钱,仅维持全家四口的生活就已经极其艰难。李骏对自己家眼前的景况和一旦上大学后的这两笔账太清楚了,所以从接到入学通知书那阵起,他的“状元”之喜,早已烟消云散。
当其他那些比他成绩差一大截、录取学校也非重点的“准大学生”一个个喜气洋洋地串门访友、设宴阔请时,李骏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照常跟着妈妈在大街上吆喝卖报。倒是一些好心人在为他悄悄做着事……不几日,《盐阜大众报》记者将他因家庭经济困难无法进复旦大学的事刊登在报纸上。一时间,引起盐城人民强烈反响。与此同时,一位在盐城工作的复旦校友向母校领导反映了李骏的情况。
李骏的命运一下发生了巨变。
“你是李骏吗?我是复旦大学学工部应岳林老师啊,你的情况我们学校已经知道了。校领导非常重视,让我转告你三点:一是只要你努力学习,我们复旦不会让经济困难的学生辍学的;二是我们有减免学费的政策,你的情况我们核实后一定会妥善解决好的;最后我们学工部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其他事你来了再说。记住:一定要来报到……”9月13日,李骏突然接到这一令他喜出望外的电话。虽然当时他心里仍没底,但第二天他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直奔上海。
15日早晨刚到7点,复旦大学学工部副部长应岳林家的电话便已经响起:“什么?你是李骏同学呀!好好,你在校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去!”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李骏就像是在做梦:他先被领到学工部新生报到处报到,然后又在应老师的协助下把宿舍安顿就绪。中午前他走到校门口品味一下自己是否真的进了“复旦”,即被几位记者团团围住,请他讲讲作为一个新大学生对刚刚召开的党的十五大的感想。
“我……我要为中华民族崛起而读书!为新世纪祖国建设而读书!”李骏终于激动地掉泪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进了大学,而且在代表复旦万余名大学生向祖国倾诉衷怀。
第二天的《人民日报》(华东版)刊出了李骏在复旦校园的大幅照片,这回“状元”真的露脸了。
李骏的“状元”没白当。但像他这么幸运的人毕竟不多。赵永均就比李骏的命运差多了。
赵永均在内蒙古赤峰老家的那块地方,成绩也是响当当的。方圆几十里,哪听说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而且是名牌大学?
可赵永均那天到南京的东南大学报到时他好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