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小高洁,当她听到别人如此夸她时,那颗单纯而幼稚的心充满了自豪感。她感到自己是多么了不起,她感到自己从此可以开始为有病的妈妈承担责任了!所以在之后的若干年里,小高洁把上医院为母亲送饭看做是自己一份神圣和极其了不起的责任。因此无论医院离家有多远,无论是雨夜还是黑天,她小高洁义无返顾,没有丝毫的胆怯,也没有半点叫苦喊屈的时候。尤其当她跨进母亲的病房,周围的那些大人们总是左一个夸她好机灵,右一个夸她好懂事时,她的这种自豪感总是溢在心窝……
但是后来高洁大了,渐渐地在一次次给母亲往医院送饭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再不像以前那么自豪了,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每天放学回家不是聚在一起玩,就是在一起做作业;可她不行,她要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地赶到医院为妈端屎端尿,端茶端饭。她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可怜得没人看得起自己,因为那些与她同龄的女孩子不是父母身边受尽呵护的娇小姐,就是想什么有什么的“小上帝”。而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没法正常上学。自从高洁第一次给母亲送饭、第一次亲手给妈做菜后,她便主动接过了家庭中本不该让男人做的家务活。妈妈有病,妈妈的病需要精心和尽心的照顾。别看小高洁平时说话不多,但心里细着呢。然而这一切的养成,与她年龄太不相称,那时她才八九岁。苦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一切都开始得早。高洁记得,在她上学的第一天,她便在心头蒙上一层阴云:那个早晨的前夜,有病的母亲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也能高高兴兴地上学去,特意给她缝了一件衣裳,那晚母亲一边喘着一边又不停地为女儿缝着,小高洁当时就想着能穿新衣裳上学的事,却忘了妈的病,她甜甜地睡在妈的怀里度过美好的一夜,清晨兴高采烈地上学去。中午当她兴冲冲地拿回新书本想让妈看一眼时,却发现家里的门反锁着……
“妈妈,妈妈——”小高洁喊了半天仍没人答应。她哭了,哭得异常伤心。后来邻居告诉她,就在小高洁上学不久,她妈就开始大喘,父亲和一个邻居赶紧将高洁的妈送进了医院。小高洁的一颗滚烫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下午当她回到学校时,看到小伙伴们高兴的样儿,小高洁忍不住泪水汪汪……
这是高洁上学第一天的记忆。而日后这样的痛苦记忆就再也数不清了。
小高洁在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的一次又一次考试像打仗一样地频繁。本来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的高洁,由于连续几次给母亲陪床而直线下滑。期末考试了,高洁发誓要夺回自己的名次。那段时间她特别卖力,母亲半夜醒来常见女儿还在灯下做作业,便轻轻地端上一碗糖水——这是高洁从小就能得到的最好的母爱之一。她望着妈妈咳喘的身影,含着泪水又埋头苦学起来。高洁的心头腾起一种强烈的愿望:我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赚了大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妈妈找家最好的医院把她的病治好!那一夜,高洁在凌晨一点多时才睡下。清晨,当她还在睡梦中时,突然被父亲叫醒:“小洁,快起来帮一下忙,你妈又喘得不行了!快快!”高洁“噌”的一下从被窝里跳起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脸色苍白,胸脯像鼓风机一般地剧烈起伏着……那情景极其吓人。高洁慌手慌脚地帮着父亲给母亲穿上衣服,抬上小三轮车。
“我去了啊,把门关上,早晨自己弄点吃的就去上学啊!”父亲一边吃力地蹬着车直奔医院方向,一边回头吩咐道。
寒风中的高洁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心里装的全是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和喘得地动山摇的那个胸脯……那一天,高洁的成绩考得一塌糊涂,不仅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且又落下几个名次。
她感到灰心了。不灰心也没辙,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喘起来,而每一次喘都似乎比上一次更严重。住院送饭送菜不说,光陪床就够受的。女病房里男士进出总不太方便,所以父亲总是更多地让高洁去医院陪床。母亲尽管有病,但一直尽可能地为女儿着想,一般白天基本不要家人来陪着,但晚上高洁是一定要去为妈陪床的,她担心有个好歹。别看并不复杂的陪床,那可是活受罪的差事。你既不能睡好又不能随意走动。高洁在读书,学校的作业是绝不会因她陪床而减少。无奈,她把陪床当作做作业的好当口。高洁的妈是个普通工人,只能住最普通最拥挤的病房,病房的嘈杂是可想而知的,然而高洁已经习惯了,只要妈不叫她,高洁可以趴在妈的床沿上一做作业就是一两个小时。高洁又是个孝女,母亲劝她早睡,可她从来都先让母亲睡。当她看到有病的母亲睡熟时,她才合上眼……
“呀,不好啦,我又要迟到了!”这样的事太多,高洁在陪床时常常突然惊叫起来。由于困得要命,她经常在醒来时发现离上课的时间太近了,于是便惊慌失措地赶紧帮着妈做完该做的那些事,拔腿往学校赶。在教室的座位上,她那颗心仍怦怦直跳,要到第二节或第三节课时,高洁才能感觉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真正的磨难。有一次高洁在体育课上做俯卧撑,做着做着,高洁觉得两只胳膊像面条似的软了下去。她想撑起身来不做了,可就是支不起来。后来她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等到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重重的暖暖的,嗯,谁的衣服盖在我的身上了?
“啊,同学们,高洁醒了,她醒了!”这时,她看到全班的同学一齐向她奔来,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大家像亲人一般地问这问那,百般地叮嘱高洁如果太困了就再睡一会儿,甚至有的同学说:“高洁你忙不过来,我们轮流替你上医院给你妈陪床怎么样?”
高洁的眼泪顿时像决口的河水,哗哗直下。
这是一个生活中有太多眼泪让她流的女孩。
有一次母亲又开始犯喘,父亲上班不在家,小高洁好着急,可她又没法用自己的自行车驮着母亲上医院呀。家里的那辆三轮是专为给母亲上医院用的,但高洁不会骑它。怎么办?妈妈的病不能耽误!高洁心一横,便把三轮车推了出来,然后吃力地将妈扶上后座,自己便脚踩镫子朝医院直奔。这是高洁第一次蹬三轮,她的手心紧张得全是汗。就在走向积水潭医院的路上,一个下坡坎儿边,高洁因为不会刹闸,眼巴巴地看着车和有病的妈连同自己全都翻倒在路边。小高洁开始还笑,后来醒过神来,看到自己的妈与车都倒在那儿的惨劲,忍不住地哭了起来。路过的好心人帮助高洁扶起了她妈和三轮车。那次,直到母亲在医院住下挂上针的几小时后,高洁还在不停地抽泣着,最后,她独自走出病房,躲在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最让高洁难受的还不是这些。她感到自己最难受的是由于母亲长期有病,家里一切可以变为现金的东西全没了。本来提前病退的母亲就只拿二百多块钱一个月,父亲干的是临时工,工资更不固定,全家除了吃外,所有可以省下的钱全部留着下一次高洁她妈住院时开支。女孩子大多爱吃零食,高洁其实也喜欢,可她不能,她甚至连上学用的每一张草稿纸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同学们经常看到高洁一整个冬天换不上一两套衣服。高洁告诉我,她到现在为止,身上的衣服都是亲戚家的几个姐给的,她自己家基本没有给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但是高洁爱读书。有一次爷爷和几个亲戚在春节时给了她几十块压岁钱,高洁精心保存了大半年,她有两个打算,一是等妈特别需要时给买瓶梨水罐头,二是一定要买本辞典。后来她把这几十元钱真的用在了这两件事上,而自己连根冰棍都不舍得吃。
初中毕业了,父母跟她商量,说我们家境不好,你就读个中专算了,以后早点参加工作。这回高洁想不通了,她用眼泪回答了父母,因为高洁想的是将来她要上大学。
由于这是自己选择的路,高洁觉得更应该为可怜的爸妈多作出贡献。然而这似乎无法改变的家境,使高洁一直陷入极端痛苦之中。那一天中午,高洁从学校回来赶到医院把自己赶着做的饭送到母亲的病榻前,她妈就是不吃,并说以后你也不用送,妈等着饿死算了。高洁急了,她知道妈是心疼自己,怕耽误自己的学习与成长。高洁含着眼泪对妈说:“你不吃我就不走,永远不走!”母亲开始有意背对着女儿不理睬,过了好一会儿,母亲以为孩子走了,掉过头来,只见高洁满脸泪水地站在一边,那一颗颗豆粒一般大的泪珠,打湿了她的一大片前衣襟。
“小洁,我好苦命的孩子……”母亲忍不住一把搂过女儿。母女俩在病房里抱头痛哭了一场。那是高洁一生中难忘的一幕,她深深地懂得天底下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儿女,尽管自己的母亲有病在床,内心却同样对她寄予深深的爱和希望。高洁大了,她更懂得如何能为母亲和父亲做点事,因为这个残缺的家庭里,只有她是一个最完整的人。她知道在今天的社会里,有病的母亲和有残的父亲难免受人歧视,她当女儿的绝不允许这种使她父母伤心的事发生,于是便开始承担起不该让一个女孩承担的事。母亲的单位是个小企业,效益不算好,自然像高洁母亲这样的老病号,对单位来说负担也是十分沉重的。可高洁家没有别的路子可走,所以每一次母亲住院,总得先到母亲的单位求爷爷告奶奶一样地要出一张支票。干什么都容易,但要钱是最难的。父亲要钱不灵后便把任务交给了女儿高洁。那就去吧,为妈的病。高洁没想到的是要钱竟如此之难。人家说了,不是不给,而是单位效益不好,还要养活那么多在职的人,“给你妈看病了,我就没法让每天上班的人拿回工资去,你知道吗?”厂长的话句句在理。高洁呢,她说:“叔叔,我知道这个理,可我妈她病得实在不行才住院的,你们帮我救救她吧,好吗……”高洁不会说更多的话,她只有眼泪。
唉,看在可怜的孩子面上,给!厂长没辙了,撕下支票,不忍心再看一眼眼泪汪汪的女孩。
谢谢,谢谢叔叔。高洁仿佛一下子搬掉了心头的石头。她尽快地回家把支票送到父亲手中,一边又帮着母亲收拾住院的东西。可转头见父亲默默地坐在那儿发愣。怎么啦爸?
你看吧,这钱哪够交住院押金的!
高洁接过支票一看,可不,才1000元。高洁的心顿时凉了。
九平方米的小屋里又开始沉默,只有床头的母亲在不时喘咳着,而且越咳越厉害。母亲的每一声咳,就像敲在女儿的心头,“妈,我们只管去住院,明儿我到学校给您去募捐,啊。我们快去吧!”高洁对妈和爸说。
第二天,高洁的同学和老师真的不少人给了高洁钱。高洁又流泪了……
我眼前的高洁似乎已经到了不能自控的地步,她的泪水让我无法看着她,因为我觉得我的眼睛里也早已模糊一片……
高洁后来的事我知道,她于1998年7月考上了大学,本来她是完全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但因为在高考紧张阶段,母亲又多次住院,给高洁复习影响很大。但高洁并不后悔,她说母亲的病是最重要的,虽然我上大学也极为要紧。入学通知书下来时,高洁一家着实又难了好一阵,3500多元学费,对早已一贫如洗的高洁家来说,真的是天文数字。但高洁没有放弃机会,她到处借钱,甚至利用假期早出晚归地打工……她说再苦再穷,我决不放弃上大学,这是我一生最想做的事。
我再一次发现泪水不断的高洁,实际是个很顽强的女孩。
(《落泪是金》在《中国作家》杂志上发表后,高洁作为“封面人物”,一下成了众多媒体关注的人物,先后有多人向这位可怜的女孩子伸出了援助之手,有西藏的边防战士,有特区的老板,也有普通的百姓,他们用自己的爱给予了高洁无比的温暖。一天,高洁跑到我家,兴奋地告诉我说,她现在已经能基本解决学习和生活上的困难了,妈的病也大有好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高洁的脸上充满了灿烂的笑。她笑时很美,像天下所有幸福的女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