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春节过后的新学年已经有一段时间,然而赵广涛却奇怪地一直没有收到李妈妈的亲笔信,虽然钱还是准时收到,但落款却不是李妈妈的字。赵广涛焦虑起来:莫非李妈妈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事实正如他所猜,李赛明本来一直身体多病,这年3月开始她就再也支持不住,到医院一查,竟是晚期肺癌并发肝硬化。病魔的痛苦折磨使李赛明连动手写信的力量都失去了,她不得不躺在**让老伴代写,并吩咐信上一定要说明是因为自己工作太忙而由人代笔的。“广涛这孩子心细又敏感,不然他会发觉什么的。”李赛明对老伴特别说明。其实从这微妙的变化,赵广涛还是感觉到李妈妈出什么事了。他回信说,等暑假一到就去湖南看“妈妈”。但是,赵广涛没有等到这一天,1997年5月3日,李赛明老师与世长辞。这对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母子亲情的两代人却因此而永远失去了见面的机会……
其间,当地有一位电视台的记者知道了李赛明与赵广涛的事,便在李赛明的生命最后时刻录下了这位伟大母性的形象,那就是后来在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里出现的镜头。镜头里有记者与李赛明的一段对话:
记者:“您现在想不想见见赵广涛?”
李赛明将头侧到一边,流起了泪。片刻,她毅然道:“不想!让他把五年的书念完再说!”
记者:“可您的病……难道您就不想先见他一面?”
李赛明重新把头侧过来,她的脸上尽是泪痕。“我不相信医生说的我只有三个月时间了。我有信心等到他毕业的时候见他……可现在不想打扰他,他太不容易了,他爸爸死时他都没回家……”
良久,记者又问:“您这样关心赵广涛,有没有想等他以后有了出息报答您呢?”
李赛明肯定地摇摇头:“我不要他报答,只要他能够独立,能够自己保自己就行。我最大愿望是他能顺顺利利读完五年大学,然后走上工作岗位能为国家做点出色的事,因为他是清华大学生……”
这段话说完没几天,李赛明带着她对赵广涛的无限惦念永远地离开了人间。在办丧事时,有人提出应该给清华大学的“儿子”发封电报,但被李赛明的老伴阻止了,他说:“在生命最后一刻,她还一再叮嘱不管自己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惊动和打扰广涛,让他安安心心地读书。她惟一让我做的是要继续给广涛寄钱及以她的名义写信……”后来如果不是赵广涛坚持在暑假上湖南去看李妈妈,李赛明家人是绝不会将他心目中的一位形似泰山的母亲已入天国的噩耗向他告知。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妈妈这么好的一个人会溘然逝去,老天竟是如此不公!”当赵广涛向我讲述完他与“李妈妈”之间的故事时,清华园里已是一片灯火。
“何先生,现在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别人老在我面前提起李妈妈的事了吧?”赵广涛忽然说。
我点点头:“你内心还有一份别人并不懂的愿望,就是尽量地少去打扰九泉之下的李妈妈,让她不要再多为你这个清华学子操心了……”
赵广涛突然把我的手紧紧握住:“谢谢你。谢谢你的理解!”
分手时,赵广涛告诉我一个心愿:“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我的清华大学毕业证书去湖南,去李妈妈的坟前喊一声:”妈妈,你的儿子完成学业后看您来了!“
夜色下,我分明看到这位清华学子瞳仁内的闪闪泪光。
与赵广涛一样,杨虹的几年大学学业可以说是自始至终被特殊的爱与温暖沐浴着,而当人们了解这事情的整个过程后,有谁还能说人的本性不是善良?
杨虹现在已走出校门,在沈阳市某交通局客运集团公司上班,他是作为特批对象落户在这座北方城市的。其实如果不是与这座城市早有的一段情结,杨虹也许今生今世成不了一个沈阳市民,也许根本不可能与大学有缘。
杨虹的老家在四川省巴中县的一个边远山村。这里的人受传统和客观条件等方面的影响,一般的年轻人上完初中就开始务农,能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念高中的娃儿几年也出不了个把,在娃儿的父母眼里,那些想上大学的都是在做梦。与其做梦,还不如早些拿起牛鞭粪桶置个家业。所以当那年杨虹把上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时,父亲一脸的不悦:“家里连拿出一分钱都费劲,你还念啥子高中么?”
“我就要念么,将来还要上大学!”杨虹与父亲顶完嘴,就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到同学那儿借了150元路费,买了一张站台票便坐上了开往哈尔滨的火车。结果乘了几天几夜车子准备在哈尔滨找个工打的杨虹落了空,于是他又辗转到沈阳。这回他运气不好,半途被查出没票而赶下了车。后来他一路徒步,到沈阳时口袋里只剩5块钱。走投无路的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舅舅在沈阳东陵沙场工作,便搭了一辆车子赶到那儿。此时天忽然下起大雨,又饿又乏的杨虹再也支撑不住了,在一棵避雨的树下,他刚落足便昏死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杨虹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似的。他拼出全身力气,挥动着手臂,以示过路的行人与车辆注意。最后还是一辆开小货车的师傅拉他上了车,并将他送到东陵沙场。杨虹一问,人家说他的舅舅早已不在这儿干活了。当时杨虹一听这,又一下昏了过去。沙场上好心的人看这孩子太可怜,便留下了他。杨虹后来说,当时他好比一个乞丐,别人留了两碗面汤他吃得却如山珍海味一样惬意。
打工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杨虹他们干的活是帮人家拆旧房,偏偏这是个要力气的活儿。杨虹个小,没有人跟他搭帮,于是他被安排在工地做饭。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老天开眼,杨虹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后来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沈阳市民项士信一家。项士信的家当时就在杨虹做工工地的附近,他儿子项鑫比杨虹小几岁,每天中午回家吃完饭后就喜欢上工地那个地方玩一阵子。时间一长,项鑫便与杨虹熟了。杨虹见项鑫经常从工地那儿担水回家很吃力,就帮小项鑫挑,这样杨虹也认识了项鑫的母亲郭淑杰。项家的人都是老实本分又善良,见杨虹聪明热情,便经常请他到家里来吃个便饭什么的。有一天,小项鑫的母亲郭淑杰正在家里忙活,见杨虹愁眉苦脸地坐在她家的门槛上,一问,原来杨虹打工的这个工地上已经没活了,人家甩下他换到别的地方,他杨虹一下又成了孤独的流浪者。
“阿姨,我想到您这儿借点米吃……”杨虹终于开口了,他说他现在跟一个老乡俩人一起蜗居在工地上的一间小破房子里,靠捡砖头卖过日子。因为旧砖不好卖,他与老乡两天没吃啥东西了。
郭淑杰二话没说,找出一个小口袋便给杨虹装了十来斤米。“有难,你就说一声。阿姨一家只要能做得到的一定帮你。”郭淑杰随口说了一句,杨虹却把它牢牢地烙在心上。
项鑫的家要动迁,杨虹第一个来帮忙。在运货的一路上,杨虹见项鑫的父亲是个大好人,便半真半假地说:“项大叔,要是我认你做爸,你能不能供我读书?”
项鑫的父亲项士信憨厚地一笑,说:“你上学要花多少呀?”
“一个月五十来元就够了。”
项士信一思忖,说:“读书是好事,我一定帮助你。”
当时杨虹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嘴上说说,不就图个快活嘛!但是杨虹虽身在他乡,心里却一直惦念着高中快要开学的时间。想想眼前的境况,杨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了重进课堂的希望,为此他写信给老家的同学,流露出走绝路的念头。偏巧,郭淑杰在给杨虹洗衣服时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同学给杨虹的回信。郭淑杰吓坏了,把这事赶紧告诉了丈夫项士信。夫妻俩都是心地善良的老实人,一商量,说什么也要帮这孩子一把。可是家里哪有钱呀?项家三口人,其实挣钱的就项士信一人,郭淑杰是沈阳头一批下岗的人,他们的儿子也在上学,三口子本来日子就过得够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