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淦昌随口说:西安,到西安去。其实这是王淦昌瞎编的,因为铁的纪律不允许他把实情告诉家人,多少年来王淦昌一直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守口如瓶,就连在夫人吴月琴及子女面前他也从没透过一个字。
这是纪律,铁一般的纪律。
临出家门时王淦昌像往常一样,觉得自己欠了妻子和孩子很多,可他又似乎习惯了,而且把这个欠字看得一点也不重他子女的话。
王淦昌女儿说:年长后的父亲有时坐下来在我们几个子女面前叹气说,咱们家的后代没出一个杰出的人。他一说这话就立即受到了我们几个子女的反击。我们告诉他,我们家也不像别人家那样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父亲呀!老爷子一听,问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告诉他,就是说你也没有一点像做父亲的样。父亲一生是个天真的人,他听了我们的话愣了半晌,很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不像父亲嘛?我一直做得很不错嘛,虽然我在外面时间呆得长,可那是工作,是国家交给我的极其熏要的工作呀。我们对他说,我们知道你是在为国家做重要工作,可你还是个父亲,还要对家庭和子女负责!你这方面做好了吗?老爷子听了后就沉默不言了。有时对我们的话还特别生气。不过隔了几天后他见了我们又露出一副很天真的口吻说,嘿嘿,真有趣,看来我在家里对物理现象的对称性实验做得太差了,实在太差了!这就是我们的父亲。一个把一生心思全部扑在事业和国家利益上的科学家。
在王淦昌子女印象中,父亲不是出国就是出差,一年到头没几天能在家里见得上他的影子。王淦昌女儿说:他还挺厉害,我们小的吋候,他动不动就打。我们见了他很害怕。其实我们知道父亲很忙,但毕竟我们那时并不知道父亲是在为国家搞原子弹等核武器,就知道父亲平时很忙,在我们上学读书等问题匕关心甚少。我们的母亲是个旧式妇女,文化不髙,怎么可能帮助我们的学业呢。父亲不是大学问家嘛,怎么就不能像别的家长一样抽点时间辅导辅导我们呢!特别是在考大学等关键时刻,我们多么渴望父亲能在身边帮我们一把,哪怕是站在我们身边鼓鼓劲也是好的,可父亲没有那么做。他不是几年不着家门,就是进了家门也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忙他自己的事。而且一回家我们还得跟着母亲为他准备这准备那的!最让我们接受不了的是,在我们5个兄弟姐妹结婚时,当父亲的他竟然没有一次在我们的婚礼上出现过,我们对他能没有意见吗?唉,我们的父亲真是一生从不知家是个什么概念!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在我的大哥大姐出生以后,父亲其实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学生。家的概念和当父亲包括当丈夫是怎么回事,他自已都不清楚。从德国留学回来后紧接著是八年抗战,那段时间是父亲和我们全家一起生活得最长的日子,可那是战乱,我们跟着父亲随浙江大学迁移了多少次,国难当头时的父亲一方面为7帮助学校坚持上课,一方面以极大精力投入到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科研工作……解放后,父亲上调中科院工作的前几年,我们全家还在杭州,等全家后来搬到北京没多少日子他又经常出国访问。1956年他又受中央派遣到了苏联杜布纳联合研究所,一去又是4年。1960年回国后,父亲马上投身到原子弹研制中,那几年别说一年见不了他几次回家,国家让他隐姓埋名,连真名都不能用,本来就不管家的父亲还能对家和我们几个子女做些什么呢?唉,父亲就这样度过了他的六七十年。等两弹上天后,他老人家又十多年承担着原子能研究的领导工作,当他在80多岁退居二线时,有时间真正问家与我们一起生活时,他发现他不仅当上了爷爷,而且还当上太爷爷了……父亲曾感慨地说,这辈子他真没有体味到当一个完整的父亲和完整的丈夫是什么样。他说他一辈子都献给了教育别人的后代和国家的科学事业了。
王淦昌的女儿其实并不太了解他的为人,在核试验的千军万马中,他是一个最有人缘的大科学家,与他一起丁作过的年轻人都说:王老先生是个大好人。几乎在王淦昌手下当过学生和助手的人都能问忆起几件难忘的事,无论是获得诺贝尔奖的李政道和同样排在中国两弹元勋之列的朱光亚、周光召、邓稼先这样的杰出科学家,还是曾经担任过王淦昌秘书、司机一类的袢通工作人员,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告诉我:王先生对我们的帮助,绝对不仅仅在事业和学术上,他平常对大家的体貼关心的程度胜过对他自己。
曾经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与原子弹打交道的人,每天都在与死神拥抱这姑说由于核物质很多是属于放射性的,做实验和研究的工作人员确实难免会患上各种恶性疾病,比如从事过核工作的人患痛症的比例就相当高。英年早逝的邓稼先便是一例。其实为了祖国的核事业而献身的,又何止邓稼先一个?在中国核研制工作中与邓稼先齐名的丁大钊院士,也由于长期从事核物理研究工作劳累导致了背功能严琯衰退。王淦昌得知后比丁大钊还着急,那时王淦昌自己快80高龄了,为了丁大钊的病东奔西走,亲自给彭真、张爱萍写信求助,还特意找到人大副委员长王汉斌同志,直到盯着中央决定批准给丁大钊进行换肾手术。事后有人说丁大钊的命是导师王淦昌给争来的,王淦昌听后说:我和祖国已经失去邓稼先这样的好同志,不能冉让另一位杰出科学家英年早逝了。
跟随王淦昌进行核科研的同志们还记得这样一件事:当年王淦昌先生在进行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研究时,认识了上海光机研究所从事失光光谱工作的助理研究员小卢。那年小卢不幸也患了肝痛,而且是晚期。王淦昌闻讯后及时与上海光机所的领导通话,要求一定要想法全力抢救小卢。他后来出差到上海,办完事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小卢住的医院。生命垂危的小卢很激动,他没有想到日理万机的王淦昌竞然亲自跑到医院来看望他。
王先生,您能到我的病榻前站站,我就感到自己年轻轻的一生献身给祖国的核科学工作没吃亏……小卢拉着大名鼎鼎的王淦昌的手,泪流满面地说道。
王淦昌一面安慰小卢,一面找到医院领导,希望他们尽力抢救年轻科学工作者的生命。为了让小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中国核物理同行们的关怀之情,王淦昌特意多留一些时间在医院,陪着他聊天,给他剥呑蕉……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深为感动。
几天后,小卢离开了人世。弥留之际,他特意让家人拿来录音机,向他尊敬的王淦昌先生录了一段充满深情的告别话。王淦昌后来听广小卢用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说的话,长长地叹了声:为了中国的强大,多少人在他们不该离别人世的时候走了,我们活着的人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努力吧!
努力吧,这就是王淦昌一生的座右铭。
虽然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距今已三十多年了,但只要一提起王老头,当年参加核试验的官兵和科研人员,可谓无人不晓。当时赴青海戈壁滩原子弹试验基地工作的数万人中,绝大部分都是年轻力壮的部队官兵。上年岁的都是些科研人员,数千人的科技队伍中,王淦昌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原子弹爆炸成功时,王淦昌57岁,彭桓武、郭永怀50刚出头,王淦昌的部下邓稼先、周光召才四十来岁。当第一次在实验场七听到有人叫他王老头时,王淦昌抹抹自己微秃的后脑勺,不无惊诧地叫了一声:呀,我真的老了!为了纪念自己为中闻原子弹试验而献身的沧桑岁月,他拔下一根银丝,悄悄地藏在试验场的一道石窟里,然后逢人便说:曛嘿,真有趣,我都成老老头了!老老头就是常熟话老头的意思,王淦昌的骨子里减不掉好多小时候的习惯,比如他的乡音。
其实在王淦昌的性格里,似乎很难找到他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浪漫情调。书本、图纸、公式、实验,是他全部的生命内容和兴趣所在。从不张扬自己,从不挑剔别人,从不计较组织,在无形的生活空间正正规规地要求着自已,在枯燥乏味的公式里寻求和丰富着自己人生的乐趣,以及在奥妙无穷的科学世界里不断探求未知与发现新奇,这是他生命的全部特征。王淦昌一生活了91岁,组织上和他的学生多次为他祝过寿,怛在所有的祝寿中,都没有比得上他在80寿辰时那个热烈而隆重的场面。
那是1987年的事。王淦昌8很大寿的庆典筹备由中国科协、中科院和中国原子能研究院的一批中国资深科学家,以及参与两嫌研制工作的王淦昌的好友与学生们一致主张和发起。但像王淦昌这样—个对国家和民族有着如此巨大贡献的杰出科学大师,没有国家级组织出面贺寿,似乎实在过意不去。
怎么样,我们一起来给王老办个漂漂亮亮、热热闹闹的祝寿?
还用问?早等你老兄这句话了!
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核工业部、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中国核学会的儿位领导电话一商置,一场私办的祝寿会便变成了官方的。最后,私方、官方意见统一。
5月28日,北京的科学会堂里春意浓浓,笑语盈盈。一群群中外知名的科学界泰不和学者,三三两两地兴冲冲步人会场。寿星王淦昌这天特意着一身浅灰色西服,系一条紫红色领带,鼻梁上架着黑边眼镜,显得他格外神采奕奕,根本不像一个八十老翁。我是从后来的照片上看到尚时老寿星形象的。那次参加贺寿会的大多是王淦昌从事科学工作时的学长、同事和笮友,他们是严济慈、周培源、赵忠尧、钱学森、钱工强、朱光亚、周光召和国防科委、二机部、核工业部的领导刘杰、蒋心雄、伍绍祖等,还有一位特别人士,他便是从美国专门赶来的王淦昌的学生李政道教授。
在由核工业部部长蒋心雄主持祝寿贺辞前,王淦昌收到了几份异常珍货和特别的礼物,其中有国防部长张爱萍将军的亲笔贺诗:草原戈壁苦战斗,首次核弹凯歌奏。科技园丁勤耕耘,装点山河添锦绣。王淦昌的家厲告诉我,他生前特别欣赏这首贺诗,它常使王淦昌想起为国家和民族隐姓埋名的那些难忘岁月。
无私奉献,以身许国。核弹先驱,后人楷模。张劲夫同志也写了―副贺辞,这16个字恰如其分地评价了王淦昌一生的科学追求精神与辉煌事业。据说当时一听中国两弹元勋王淦昌要过80寿辰,北京新闻界着实疯了一阵,科学会堂一下拥去了不少记者,他们特别想看一看露出水面的大科学家的生日到底怎么个过法此前,这些国家级绝密人物很少被允许对外宣传。但是,记者一进去便发现:这哪是什么热热闹闹的庆贺,科学会堂内,一片肃静,座无虚席的台下,所有目光直盯着讲台
各位师长、领导、同事和朋友们、先生们、女士们:刚才听了大家的讲话,我内心感到非常惭愧。其实我的缺点很多。就学术上讲,我做事、研究都不深不透,其次是理论学得太少,远不如我的学生。我不熟悉电子学,更不慷计算机。这对我的科学研究工作是个很大的障碍。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古话,现在我体会更深。希望年轻人以我为借鉴,要比我做更多的工作,比我做得更好
如果不是事先有人指点台上讲话的人正是王淦昌先生,记者们不会相信一位名盛天下的科学大师竟然会在80高寿的庆典上如此坦诚地在大庭广众前剖析自己的不足!
下面,我向大家汇报最近一个时期,我和一些同志开展准分子激光研究工作的情况。我报告的题目是准分子失!和失失?强激光……
记者们见此情景恍然大悟:原来科学大师们过生日竟这么独特!
科学会堂的学术报告会结束后,以抗战时期浙江大学学生为主,一个专为王淦昌先生80寿辰举行的冷餐会在北京理工大学进行。几乎在束的四卜年代的浙江大学物理、化学系的毕业生全部到齐。李政道要求作当晚的同仪,他的开场白使许多人掉下了泪,在场许多学业有成的科学家,1年就是在王淦昌导师的敬业精神影响下才坚定地走7科学救涓,科学兴华的道路,并在后来取得了卓越成就。
最后我提议:我们这些在座的王淦昌先生的学生,应当像五先生一样,勤奋工作到老!李政道端起杯子,第一个将酒一饮而尽。
向王先生学多为国家做贡献!已经是院士或在学术领域大名鼎鼎的王淦昌的学生们,齐声高喊。
有趣有趣!让我一下想起了当年在贵州湄潭的日子……这一夜,王淦昌满脸笑容,开心得像个老顽童。他给自己的学生们讲了一段锻最危险的事情。
……1952年春,有一天中科院党组副书记丁瓒同志把我叫去了。那时我是近代物理所副所长,三强同志是所长。丁瓒同志说,根据赴朝志愿军方面消息,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战场上使用了一种炮,威力特别大。志愿军同志怀疑是不是美国人用了原子炮?因此上级命令中科院派人去战场实地调査。院里决定派我去……我一口答应了,~方面是内心被朝鲜战场吸引,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我很想真正看一看是不是美国人真的用了原子武器。我首要的任务是到战场测试原子弹所产生的放射性,也就是了解原子弹对战争特别是对我方军队的影响。当时国内没有测试仪器,只能自己动手,做了一个便携式测试器,土得很,连现在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随身听都不如。同去的有同所的一位助理研究员小林,还有日坛医院的桓兴教授和一名部队同志……我们后来经过实地测试,没有发现任何原子武器的散裂物。志愿军同志们反映的杀伤力很大的炮可能是一种气浪弹新型火炮,但绝对不是原子炮什么的。其实那时我们对原子武器的知识很贫乏,现在看起来卜分幼稚。因为即使肖量很小的原子弹,由于其爆炸后温度很高,不可能留下块状的弹片。我们的同志为什么怀疑美国人可能使用了原子武器呢?这是有原因的,自二战时美国人在日本扔下两颗原子弹后,特别是朝鲜战争开始后,美国人多次扬言要动用原子弹来轰炸朝鲜和中国重要城市。事隔几十年后,据美国五角大楼透露,当年美闻确实曾多次把原子弹轰炸朝鲜和中国的计划拿出来过,只是害怕发生新的世界大战而搁置了。但美国人掌握原子弹后流餺出的那种霸权主义的嘴脸是越来越清楚了。朝鲜战争的亲历,使我也多少明白了中国要有自己的核武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遵照中央的指示,王淦昌和同事们几年来日日夜夜盼望成功的原子弹爆炸试验就要进人最后阶段了。呵,罗布泊,死亡之海!在王淦昌心目中,罗布泊却是个希望之海、生命之海。为了让自己亲手研究的小太阳在罗布泊诞生和燃烧,习惯用数字来演奏生命进行曲的王淦昌,时不时哼出几声罗布泊,罗布泊,你是心中的太阳,梦中的维纳斯……
为什么要选择罗布泊那样的死亡之海进行举世瞩目的原子弹试验?王淦昌对我近似天真的问话只是淡淡一笑,说那儿没人,炸起来不会伤着什么。说来也巧,世界上第一个成功试验原子弹的美国人,当年选择的试验地也是死亡之海。王淦昌对美国人搞的那个曼哈顿工程心里是清楚的,美国将军格罗夫斯为了让自己的国家在二战后成为称霸世界的头号国家,要求奥本海默领导的数十万研制人类第一个核武器的勇士们最先完成的就是能吃得起和经受得起死亡之海的苦。但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科学家给研制核武器的决策者一个信息,即原子弹的威力有可能使某个地区在瞬间彻底毁灭,因而不可能在任何有人类生存与集结的地方进行试验。当然,把一种新的威力无比的科学实验放在一个保密的状态下进行也是最重要的考虑因素。美国人当年研制原子弹时并没有告诉外人,他们在他们的死亡之海阿拉畎果尔地区爆炸第一顙原子弹时发了一份公报,谎称是一座装有大量烈性炸药和烟火的军火仓库发生了爆炸,直到20天后的8月6日广岛十几万人葬身火海,阿拉默果尔的原子弹试验场才不再成为是被封锁的绝密地方。
王淦吕离开人人之后的心情非同寻常,因为他知道,中国的原子弹成功爆炸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在之前不久中国共产党召幵的一次全会上,根据毛泽东的建议,中闽的原沪弹忒验将耍加快速度,因为东西方核武器威胁的气焰越来越浓,毛泽东受不了这口窝囊气。全会开完第二天,王淦昌被中南海的一个电话叫广去。
王先生,主席的精神已经给你传达了。看来国际形势需要我们把596计划往前赶。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担子就更重!。但这就是政治。政治是常常不依我们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今天请你来,一方面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一方面我们共同想些行之有效的办法。总理说这话时,有意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动了一下,王淦昌顿时感到职责的神圣。
请总理和毛主席放心,我们一定努力加快研制进度!王淦昌知道作为一个科学家,必须服从国家的最高利益。
只涂吕就趋没柯急出毛病来。因为当时原子弹的爆试已经基本完成,徂对核爆的一钱理论问题还有待认真的计算核证,然而事情恰恰在这方面进展极其缓慢。王淦昌是研究所三位副所长中主持全面工作的一位,因所长钱三强忙沪国务工作,所以,他肩膀上的担子比谁都
这个事情不能老拖我们的后腿了!王淦昌把彭桓武、郭永怀副所长和理论部主任邓稼先、副主任周光召叫在一起,五臣头共同研究主攻方向。
老彭、老郭你们看看怎么办?王淦昌问他的老伙计。
初步结果我们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关键是论证。娃娃博士邓稼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