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山区总是雨蒙蒙的。这让我们一路多了不少担忧。开车的省委组织部的司机是灾后第二次进龙门山,为了避免随时可能出现的山体滚石,他的车速变得特别快。而我们坐在后座的人由于担心前面的险情,双手紧紧地把着前座的靠背,眼睛片刻不敢离开前方的目标,并随时准备跳车——其实这只是心理准备而已,此刻真的来一次余震,再从山上滚几块巨石下来,我们所有的准备都无济于事。好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进龙门山的路越走趟险,车子不时只能在乱石堆中穿梭。最令人担忧的是那些已经半掩在公路上的泥石流,不知什么时候发脾气,那样的话我们只能壮烈牺牲了。
快到了!司机告诉我。于是在我们的车子绕过一段山体滑坡之后,我看到一条两边都堆满了废墟的小街,这就是龙门山镇所在地。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一间完整的房子。邻山的一边全部埋在滑下的山体里,另一侧的街房原来都是两层小楼,但我能看到的也都是倒塌的瓦砾与废墟了。龙门山镇其实只有一条L形街,听说震前这里满街都是本地人开的小饭店。城里人爱在这个小镇吃上一顿纯正的农家菜,然后或继续进山住上几天,或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回城,因此震前的小镇无论早中晚,都异常热闹,尤其是傍晚,灯火辉煌的小镇街道,宛如一条不熄的彩带,镶嵌在清风习习的龙门山谷,煞是好看。
但旧景不再。龙门山镇在我的眼里仅仅是沿街左右长长的废墟带。在L形街道的拐角处,派出所的牌子仍醒目地悬搁在瓦砾之上,而民警们工作的派出所房子,只剩下一堆如准备放人搅拌机的碎砖瓦片……我招呼司机停下,随即站在街头想拍几张照片。而就在这时,我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位身着黄袈裟的僧人。
师父在找什么?我好奇地上前问僧人。
这是个年轻的僧人。仡说他是从龙门禅寺下来的,那里已经没有他的栖身之地了。大震的第二天,他就从山上的禅寺下来,本想到都江堰避难,听说有两位僧友地震那天正好在龙门山镇上歇脚,结果就再没有见到他们的影子。
是死是活,我想见一见他们,可一直没有找到他们,镇上的人和解放军帮着翻了许多倒塌的地方,也没有结果。我放不可心,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机会看能不能见他们一面……僧人很虔诚地在一堆堆废墟前继续他的寻找。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街上根本没有行人,如此孤独而凄怆的地方,到了晚上怎么办呢?我有些担忧地大声问僧人。
听说解放军已经接到命令,让他们下一步清除废墟,那个时候估计可以见到我想见的人了……僧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想到一位僧人如此执著地要看到他可能遇难的僧友,没有研究过佛教,也不知这是不是佛界的一种规矩。我只觉得眼前的这位身着黄袈裟的僧人的话,如同给我内心重重地敲了一锤。在那条无人的废墟上,我呆呆地站在街中央,远远地看着僧人向街的另一尽头走去,只见他一边寻觅,一边念经,样子十分虔诚,又非常迷茫,但却让我很是感动。
心想:超然的僧人毕竟也是人。他们的内心睛感仍与凡人-样,充满了爱与友善,尤其对生命。
向龙门山镇的里面走,才发现其实这座毁灭的小镇深处还驻留着两千多名当地百姓。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一问,方知他们都是宝山村的。我们的老书记不走,我们也不会走的!村民们非常坚定地告诉我。
你们的老书记是谁?按照重灾区的一般情况,像龙门山这样的地方,所有灾民都会被转移出去,一方面防止山体滑坡再次掩埋人,另—方面幸存下来的灾民也不敢再滞留了。可宝山村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就不怕?他们的老书记又是谁?他就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百姓留在这死亡之地的危险?
你真不知道?村民们对我有些不以为然,好像我这样见多识广的作家不应该不认识他们的支书。有人看了我的名片,几分惊喜地说:你也是全国劳模!我们老书记他也是。
看来宝山村的老书记是位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领路人了!老书记叫贾正方,名人,我们宝山村是他一手搞起来的,以前天天有参观的人到我们这儿来呢!宝山村的村民似乎忘了他们现在是身处绝境的灾民。
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没问题。他在公司呢!有村民主动给我芾路。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在大震中心地的龙门山、在大山深处和四周皆是废墟的峡谷间,一栋三层大楼巍然屹立在那里,大楼前面的小广场上,一面五星红旗和宝山集团的企业旗帜高高飘扬着……
这、这楼为什么没有倒塌啊?在我连连发出惊叹之时,一位戴着墨镜、被人扶着的老人出现在我身边,笑呵呵地告诉我:我们宝山村不仅村委会的办公大楼没有倒,而且多数农民别墅也没有倒。不信一会儿带你去看看我们村民的家。
您就是贾老书记?我猜到他是谁了。但想不到的是这位已73岁的老模范,原来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人。
老人一听说我是北京来的作家,好像特别高兴似的。我跟作家蛮有缘的。老人坐在我咫尺之距,他的第一句话就把我们—下拉近了距离。当我说写过江苏华西村的吴仁宝时,老人更高兴了我和吴仁宝也是老朋友了。他在华西搞得好。我们都是当年学大寨学出来的,他吴仁宝也是。所以我们对大寨都有感情,也都曾帮助过大寨。这回大寨反过来又帮助我们了0郭凤莲听说我这边大灾了,前天派人给我们送来二十万元捐款。我很感动。农民穷兄弟之间的帮助很重要。一看贾正方就是个饱经风霜、非常乐观的老人。
我现在视力0。03还不到。基本瞎了,所以坐得离你近一点。前些年成都一位女作家写过我……老人念叨着一个名字。
这位大姐这次也是我们作家抗震救灾前线采访团的成员呀。我高兴地把这消息告诉了老人。
是吗?老人显然也很兴奋。于是我们两个完全因灾难而相遇的人-T拉近了感情。
我这眼是四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在地质队野外作业时给炸瞎的……老人快言快语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是学地质出身啊!因为曾经在当年的国家地质部工作过,所以我和这位老人又多了_一分缘,你说这次大地震怎么这么厉害?
这一地区是大断裂带,地壳运动一直比较活跃。小震不断,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原本不占主导的汶川断裂带的活动,—下诱发了龙门山大断裂带的剧烈活动,结果出现了这么大面积的悲剧……老人仰天长叹了一声,转而又平静地说道,其实从地质角度讲,这个地区发生这样的地震属于很正常的事情。只是我们对它的防范少了所以造成巨大的伤亡与损失。
为什么别的房子都倒塌了,你的大楼还好好的?看着老人身后巍然挺立的宝山大厦,我早已期待揭开这个谜了!
老人笑了,说:我是学地质的。当然懂得选址的重要性。你能看得到:虽然我们的楼与后面的山距离不算远,基本也是紧挨着,但这山就是没有崩塌。主要是它的岩体结构和走向并没有与我们的楼成平行,这一点很重要。其二,即使在断裂带上,岩体也有坚固与不坚固之分,而我们选择了前者,这样才没有造成灭顶之灾。我们给村民们新盖的农民别墅也没有倒塌,道理是一样的。但其他村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老人带着几分内疚,悲切道,本来再过一段时间,全村人都可以住上新别墅的,可是地震比我们先行了-一步。
我已经了解到宝山村和宝山集团其实都是贾正方老人几十年创下的伟业。他16岁因公受伤后,从吃皇粮的国家地质队回到家乡,一干就是四十多年。当年的宝山村并没有什么宝,只有一个穷字。那时村民一天的劳劫值最高时是两角五分,最低的只有六分钱。人均全年口粮仅有七十斤。带着残疾身躯的贾正方,自回村当上村支书后,便以非凡的毅力,带领乡亲们艰苦创业,宝山村从此走上一条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创业之路,成为全国远近闻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村和村民人均年收入超万元、村总资产达四十多亿元的富裕山村。然而,大震太无情,一刻间,贾正方和村民们创下的亿万万宝山财富,化作了废墟和烟尘……真是鬼哭神泣的悲情。
这场灾难太严重,我们村和宝山集团所属的十七座水电站中有十四座被毁,以回龙沟为龙头的旅游产业瞬间消失,六百多户民房全部倒塌,没倒塌的只有办公楼和三十多座村民别墅,全村直接经济损失高达二十七亿元。可以说,人人都是灾民,几十年的奋斗转眼之间化为泡影,尤其让我痛心的是死了五十四个人、伤了一百多人!我看不到老人藏在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但他的悲沉语气告诉了我这位不屈的老人内心的痛苦。
听我们一个采访团的陈大姐讲,贾正方老人当村支书的头几年,生产大队几乎一无所有,是他带领乡亲们上山砍柴和卖山石换回了-电积蓄,才慢慢有了填饱肚子的基本生活。创立闻名的宝山集团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那时已经半瞎的老贾,整天待在龙门山的回龙沟星,不知摔倒过多少次……老书记是个乐观派,他说他从来没有怕过自己会摔死在里面,他说他熟悉龙门山的脾气,龙门山上的阎王爷不敢给他安排坟地。这就是我们的老书记!乡亲们特别敬佩老书记,觉得有他在,龙门山就是他们的致富宝山。就是大震来了,它龙门山也没有震倒我们宝山村!更没有震倒我们老书记!乡亲说的是真的。
大震来临之后,方圆几百里的山里人,全都成为灾民,山崩地裂,没有了家园的人,不是死就是想方设法逃到山外,但唯有宝山村的人没有走。我们全村两千多人,除了几个震前震后因为有事到了山外去,没有一个人离开过龙门山。贾正方老人自豪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