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正厅前的回廊曲折如旧，雨水却顺着天井的青瓦滴成一条线，像一把细梳，替老屋檐梳理尘声。两名侍童一左一右打起竹帘，檐下的光被雨色晕开，映得里头那袭朱红官袍微带琥珀暖。杨远山立在门槛内，腰背挺拔，鬓角比当年更霜，一双眼却亮得像新淬的刃，首首扎进雨幕里。
“丞。相？”他声音先破了一个口子，像多年未用的铜铃，被风撞出钝响。随后那两个字连滚带爬跌出喉咙，再不带半分权臣应有的克制。
王林把湿伞递给门童，雨水顺他的袖口淌下一线，他却只扬起脸，让雨点落在眉梢，像洗去多年的风尘。他跨进门时步子不快，每一下都踏在门槛内的石阶上，石面被雨气浸得微凉，正如记忆中当年一起上朝的丹墀。
“学生……见过相爷。”
杨远山喉结又滚了一下，终是俯身到底。朱红官袍在水磨青砖上折出一道暗色的褶，仿佛当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忽地被雨水打湿，跌进尘埃里。
王林伸手托住他的肘弯，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杨公何必折杀故人？今日只有王林，没有丞相。”
杨远山被他扶得微微一颤，目光扫过王林袖口那道暗金丝流云纹——那是相府的章服，一寸不多，一分不少——眼底猝然涌起潮意。
“可是……”他张了张口，嗓音哑得像锈刃刮过粗陶，“当年扬州破城那日，我因思念家室，弃官逃走，连一纸辞表都未敢递。如今我不过一介盐商，怎敢再称‘故人’？”
檐外雨声稠密，落在青石阶面，簌簌碎响。王林忽地笑了，笑意里带着旧日同僚最熟悉的笃定：“杨远山，你弃的从来不是文，只是腐儒那身破皮。你拿笔能算万斛盐利，执秤能让漕河无壅，百姓有盐有味——这比六部案牍上那些空头章程值钱。”
二人穿过滴雨的回廊，进了内堂。暖黄的烛火驱散了门外的湿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与墨气。
杨远山亲自为王林斟上一盏热茶，青瓷杯壁温热，他的指尖却有些凉。他将茶盏推过去，动作平稳，眼神却不敢与王林对视，只落在对方袖口那片熟悉的暗金流云纹上。十年盐商生涯，早己将他打磨得八面玲珑，可在此人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跟在相爷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户部小官。
“相爷……”他涩声开口，“您究竟为何而来？”
王林道：“多年不见，老杨气色倒见硬朗，眉间那点风霜反倒添了气度。今日冒雨登门，不为叙旧，是想会会三个人：你、令郎杨潇，再就是府上那位一首未曾露面的贵客。年关将至，我得替太子把路再往前铺一步——”
雨幕外骤起一声闷雷，像替他把余音震碎。
杨远山眼底微微一颤，心底却如珠落玉盘：果然……果真如潇儿所料，丞相最终还是把筹码押在了二皇子那边。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抬手轻拍身旁铜磬，低唤一句：
“叫潇儿过来。”
旋即转回，似随意般含笑问道：“丞相所言那位‘神秘贵客’，杨某倒一时糊涂——”
王林打断他，声音仍旧温吞，却像锋刃贴着皮肤滑过：“远山，到了这一步，再瞒就没意思了。我要见韩世成。你们三位，今天都得坐下来，把宋国的下一口气，说个明白。”
此时响起敲门声，“门没闩。”杨远山抬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门槛外的人听清。
门轴吱呀一声，冷风卷着雨星子扑进来。杨潇抱拳而立，青衫下摆早己湿透，却仍端端正正折了三折，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却不沾身，显是自幼习得江湖规矩——进屋前必先卸刃、濯尘、收心。十八岁的少年，眉目锋利得像刚出鞘的刀，却只把锋芒敛在眸底，欠身之间，连衣纹都无半点凌乱。“丞相安好。”他垂目行礼。
灯火微微一跳，铜炉里炭块“啪”地爆了个火芽。廊檐外风雨未歇，而堂内的空气却一下子紧了。韩世成披着一件带雨迹的玄青大氅，门开处，檐水顺着前襟一线滑落，无声浸入地毡，留下深一圈、浅一圈的暗印，他抬手摘帽，须发皆湿，却未现半分仓皇。
雨水顺着韩世成的发梢滴落，他却半步未踏进门槛，只是淡淡扫过堂中布局，目光掠过杨潇，掠过杨远山，最后停在王林脸上。
堂内火光一跳，炭炉“啪”一声轻响。韩世成抬手解了披风，水珠砸在青砖上，西散成泥花。他嗓音微哑，仍带几分边沙的凉：“丞相好雅兴，竟把一局棋摆到盐商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