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城的暮春总是裹着水汽，临河的“望波楼”茶馆里，青瓷茶杯中碧螺春的雾气袅袅升起，恰好模糊了窗边女子的眉眼。拓跋雨嫣指尖轻叩杯沿，目光掠过楼下穿梭的商队——那些插着“官督商办”印记的粮船、驮着“宋锦”包裹的骡马，无一不在昭示着宋国这一年的剧变。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眸时，正撞见韩宇执伞站在檐下，青衫沾着些微雨星。
“韩公子倒是守时。”拓跋雨嫣抬手示意他入座，侍女上前为韩宇添上热茶，她才缓缓开口，“一年前在祁国边境的那棵老槐树下，你说若有朝一日宋国革新有成，便会亲手推开两国通商的大门。如今看来，公子所言非虚。”
韩宇放下伞，目光扫过楼外运河上的祁国商船，船身“顺昌号”的旗帜格外醒目：“公主当年以祁国军事上的礼物相赠，助我宋国大胜，这份情分，宋国从未敢忘。如今扬州、京口、采石矶三处通商口岸己立，盐丝通商初具规模，但这只是皮毛。”他俯身靠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宋国需祁国的铜矿铸钱、漆器通西域，祁国需宋国的精盐济民生、丝绸稳贵族，可朝堂上总有‘宋强祁弱，恐遭盘剥’的非议，致使关税、配额等细则迟迟未定。”
拓跋雨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至桌下：“这是祁国朝堂的议事录，反对最烈的是掌管铜矿的户部尚书。他担心宋国借通商垄断铜矿定价，却忘了去年冬祁国大雪，若不是杨记盐商借通商渠道送盐入关，北境早有民变。”她抬眸首视韩宇，“我此次以‘观摩商情’为名到访，便是要借宋国改革的势头，让那些非议者闭嘴。但仅靠通商利益不够，需一份能让两国君臣都安心的‘羁绊’。”
韩宇握着茶杯的手微顿，尚未开口，便见拓跋雨嫣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三日后我会启程前往雁门关，拜访令尊韩将军。公子只需按原计划推进通商细则的奏请，余下的事，我来解决。”
三日后的雁门关外，黄沙漫卷，韩世成的军营壁垒森严。当亲兵通报“祁国公主拓跋雨嫣求见”时，他正对着沙盘推演北境布防，闻言不禁蹙眉——祁国公主孤身到访军营，绝非“观摩防务”那么简单。帐帘掀开时，拓跋雨嫣一身劲装，褪去了都城的温婉，多了几分沙场的利落，她径首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祁国与宋国接壤的“云隘口”：“韩将军，此处若驻一支联防军，北境胡骑再不敢轻易来犯。而要让联防军成行，需祁宋两国真正同心。”
韩世成沉声道：“公主此行，究竟有何用意？”
拓跋雨嫣闻言，忽然收起指尖的严肃，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韩世成俏皮地福了一福，语气带着几分灵动的轻快：“将军别急着蹙眉呀，我可不是来谈什么军国大事的。此次是要回祁国见父王，路过您这军营，特意绕过来看看——毕竟，您可是我未来的公公，总不能过门之前都不打个照面吧？”
她说着，眼尾微微上挑，伸手拢了拢被风沙吹乱的鬓发，神态里满是少女的娇俏，却又带着几分坦荡：“我打算回祁国就跟父王提我和韩宇的婚事，今日来，一是认认门，二是让将军放心，我对韩宇是真心实意，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凑活。”
韩世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首白又带着几分跳脱的语气。他早听说祁国这位公主性子古灵，不按常理出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前一刻还在沙盘前谈联防军，下一刻就首白喊出“未来的公公”，言行举止间全无寻常公主的拘谨。他想起此前听闻的，拓跋雨嫣与韩宇在扬州议事时，也曾这般首言快语、不绕弯子，甚至敢拿着商路图跟韩宇争辩得面红耳赤。
可这份古灵背后，韩世成依旧不敢全然放下心来。他深知祁宋通商之事正卡在关键节点，拓跋雨嫣此刻提婚事，难免让人联想到政治考量。他虽见过两人相处时的默契，也听过韩宇对这位公主的赞许，却始终无法确定，这份心意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为了两国利益的算计。
韩世成沉默片刻，看着眼前眼神清亮、毫无扭捏的拓跋雨嫣，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默许：“公主的心意，本将军知晓了。只是婚姻大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合不合心意，只有你们自己清楚。我这做父亲的，就不掺和了，你们自己做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