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诗词生活探微
独领**的诗作,娴熟的诗词技巧和艺术,使得毛泽东这位作为政治大家的诗词大家,在诗词领域同在政治领域一样魅力超群,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自新中国成立后,作为诗人政治家的毛泽东与当时诗坛名人柳亚子、郭沫若、周世钊等诗歌唱和互答,竟成文坛佳话。而毛泽东所赋写填就的诗词,更被视为文坛之宝,以至后来毛泽东每出一诗,不仅万众瞩目,构成人们重要的精神文化生活内容,更构成人们重要的政治生活的内容。尤其是1957年毛泽东的18首诗词公开发表后,更是注家蜂起,立时兴起了一股强劲的毛泽东诗词学习和赏析热潮,并随之形成了一种读诗写诗的文化氛围。在此后的10余年中,毛泽东的诗词创作活动和对毛泽东诗词的学习活动培育了一大批古体诗词热爱者,培育了一大批学习、摹仿其诗词风格去写作古体诗词的追随者。
在以学习毛泽东诗词为荣的年代里,毛泽东的诗词风格同时深深影响了五六十年代成长起来的那一代青年学生,使他们中也不泛爱诗善诗的佼佼者。例如,20世纪60年代中期一位名叫陈明远的青年学生因习写古体诗词、其风格与毛泽东诗词风格相似而名传一时,乃至红卫兵把他所写的诗词与毛泽东诗词混同在一起结集发表并流传全国。可以说,毛泽东诗词就像一颗明亮的太阳,照亮了中国这个诗词大国中每一位诗词爱好者的心。
作为诗人,毛泽东是怎样从事诗词活动的?尤其是在建国后,毛泽东生活在一种怎样的诗词空间中?对毛泽东的诗词生活进行探微,定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这种探微包括:毛泽东与诗友们怎样交往,与诗友们怎样谈诗,怎样为他们改诗,或为自己的诗作与之讨论如何修改;当人们对自己的诗词有误解时,毛泽东又是怎样进行解释的。同时还包括,毛泽东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是怎样吟咏古人诗句的,他在吟哦这些诗词之时又是怎样议论历史上伟大诗人及其诗作的。通过对这些方面的探讨,我们就会进入诗人毛泽东的日常诗词生活。
(一)毛泽东改诗
建国以后,毛泽东周围聚集了一批诗友,如老一辈名流柳亚子、黄炎培、章士钊;同一辈名流郭沫若、周世钊,以及周谷城、臧克家、袁水拍等;党内领导干部中的陈毅、叶剑英、董必武、康生、胡乔木、田家英等人。这些诗友,都以各种形式同毛泽东进行诗词交往。在他们的心目中,毛泽东理所当然地是诗国的盟主,故他们中有不少人都自愿追随在毛泽东左右。
在这些追随者中,不仅有“元帅诗人”美称的陈毅,也有堪称“中共中央一枝笔”、毛泽东的秘书胡乔木,作为《诗刊》主编的诗人臧克家当然也在其列。当然,这一群人毕竟只是少数上层文化名流或亲近他的人士。能直接同毛泽东接触、亲聆毛泽东诗教的,或近水楼台先得月者当然也就是胡乔木、陈毅,以及臧克家等一些著名诗人。他们多次从毛泽东那里听取过为诗之道。
这些人士向毛泽东学诗,或者说同毛泽东进行诗词交往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或是受时尚的影响学写古体诗词、并请毛泽东修改诗词,或是向毛泽东学习古体诗词的写作方法和经验,或是研究古体诗词的音韵声调格律,或是同毛泽东讨论中国诗词的发展方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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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乔木作为毛泽东的秘书,在1960年代初再次因病而离职休养的时候,他遵照毛泽东的嘱咐,在“专事游山玩水”之外,还“专看闲书,不看正书”。由于受时尚的影响,他这时也关注起诗歌来。他不仅注意到诗人郭小川当时发表于《人民日报》的长篇新诗《厦门风姿》,而且还同陈毅、康生等中央领导人对这篇长诗进行过讨论。对于杭州大学教授、词学研究家夏承焘在上海《文汇报》上发表的《谈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和《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这两篇文章,胡乔木更是很感兴趣,特致信夏承焘教授进行商讨。
胡乔木不仅善文,也能写诗,病休中读诗吟词,引起他诗兴大发。不过,这位过去只写新诗的大笔杆,这时却对旧体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64年10月,胡乔木在杭州西湖之畔写了第一首词《六洲歌头·国庆》:
茫茫大陆,回首几千冬。人民众,称勤勇,挺神功。竟尘蒙!夜永添寒重。英雄种,自由梦,义竿耸,怒血迸。讶途穷。忽震春雷,马列天涯送。党结工农。任风惊浪恶,鞭影指长虹。穴虎潭龙,一朝空。
喜江山统,豪情纵;锤镰动,画图宏。多昆仲,六洲共;驾长风,一帆同。何物干戈弄,兴逆讼,卖亲朋,投凶横,求恩宠,媚音容。不道人问,火炬燃偏猛。处处春浓。试登临极目,天半战旗红,旭日方东。
自填了这首词后,胡乔木一发不可收,接连又填词七首。例如他看了话剧《千万不要忘记》,即填写了一首《贺新郎·看〈千万不要忘记〉》,尽管这类诗词如他自已所说的“带着鲜明的政治印记”。其词云:
一幕惊心戏。记寻常亲家笑面,肺肝如是。镜里芳春男共女,瞎马悬崖人醉。回首处鸿飞万里。何事画梁燕雀计,宿芦塘那碍垂天翅?天下乐,乐无比。
感君彩笔殷勤意,正人间风云变幻,纷纷未已。兰蕙当年今何似?漫道豺狼摇尾;君不见烽烟再起?石壁由来穿滴水,忍江山变色从蝼蚁?阶级在,莫高睡。
不言而喻,胡乔木学写旧体诗词是受了毛泽东的感染。由于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胡乔木将自己最初写成的十六首词,抄呈毛泽东。毛泽东收到胡乔木的诗词后,非常喜欢。尽管毛泽东政务缠身,非常繁忙,但他仍然忙里偷闲为胡乔木改词,付出了巨大精力。这些词经过毛泽东的修改后,确实增色不少。例如,在胡乔木原作中,其《水调歌头·国庆夜记事》的尾句是“万里千斤担,只用一愁眉”,毛泽东将之改为“万里风云会,只用一戎衣”;其《沁园春·杭州感事》的尾句是“天共我,吼风奇剑,扫汝生光”,毛泽东将之改为“谁共我,舞倚天长剑,扫此荒唐”;其《菩萨蛮·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原子弹爆炸》的尾句是“魔尽凯歌休,灌缨万里流”,毛泽东将之改为“魔倒凯歌高,长天风也号”。显然,毛泽东修改过的这些词更具有艺术性、可读性。在修改过程中,毛泽东还两次指示康生就胡乔木的词同郭沫若商酌。
毛泽东多次为胡乔木精心修改词作,胡乔木甚是感激。1964年12月2日,胡乔木特意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主席:
词稿承您看了,改了,并送《诗刊》(现因停刊改送《人民文学》)(注),这对我是极大的鼓励,非常感激。康生同志告,您说词句有些晦涩,我完全同意,并一定努力改进。三首词结句的修改对我是很大的教育。
因为粗心,稿中有一首漏了一句,有一首少抄了两个字。幸同时寄呈郭老,他详细地推敲了,给了我一封长信,除指出以上错漏外,还提了许多修改意见。为了便于您最后改定,我向人民文学社要了清样(结果不知怎的寄来了原稿),想根据郭老的指点先作一番修改。有些觉得两可的,就只注在上面,请您选定。有几处修改要加说明,用纸条贴在稿旁,供您斟酌。此外,我又续写了三首《水龙吟》,重加排次,使这一组词相具首尾,补足稿中应说而未说的方面,请您审阅。这三首我也另寄郭沫若同志和康生同志了,请他们把修改的意见直接告诉您。
《沁园春》一首,在此曾给林乎加同志和陈冰同志看过,后来又把其中提出的意见同霍士廉、曾祥仁两同志说了,得到了他们的完全同意。省委决定对西湖风景区进行改造。《浙江日报》已登了十几篇读者来信,要求风景区也要破旧立新,彻底整顿,把苏小小墓等毒害群众的东西加以清理。这是你多年以前就提出的主张,在现在的社会主义革命新**中总算有希望实现了(毛泽东批语: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所以在此顺便报告,并剪附今天的《浙江日报》一纸。此事待有具体结果,后再行报告,以便能在北京和其他地方有所响应。
敬礼
????????????????????????胡乔木
1964年12月2日
就这样,胡乔木将自己写成的诗词送到毛泽东那里,毛泽东为之修改,并退回他;胡乔木收到后再行修改,并再次寄送毛泽东请为修改;毛泽东又予以推敲、修改后退回胡乔木,胡乔木又进行精心修改,再一次呈送毛泽东……仅为诗词修改之事,胡乔木与毛泽东信函往来如此频繁,实属少见。
不仅如此,毛泽东还将改好的词亲自安排刊物发表。为发表和转载胡乔木的《词十六首》,毛泽东曾分别给《人民日报》、《人民文学》的负责人吴冷西和刘白羽写信:“请在新年(一月一日)发表为盼。”“此件已送人民日报于一月一日发表,你们可以转载。”并且,发表前毛泽东又两次对胡词作了修改。
经过毛泽东多次修改过的《词十六首》1965年元旦发表在《人民日报》的同时,也发表在中共中央的理论刊物《红旗》上。胡乔木《词十六首》这般“高规格”的发表,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周振甫曾两番对之加以诠释,王季思教授亦对它作了讲评。
胡乔木的词经毛泽东修改并安排发表后,由于受到莫鼓舞,胡乔木的诗兴更浓了。于是他的创作**一发而不可收,不断地赋诗填词,每月数首,在1965年又写出《诗词二十六首》。如1965年3月胡乔木看了影片《夺印》,即填写了《梅花引·夺印》这样一首词:
领袖语,牢记取,百年大计争基础。背行囊,带干粮,眉飞色舞队队下乡忙。当年八路今重到,共苦同甘群众靠。万重山,不为难,不插红旗定是不回还。
社藏鼠,欺聋瞽,不爱贫农爱地主。话连篇,表三千,偷梁换柱黑网结奸缘。人问自有青霜剑,慧眼何愁形善变?起群雄,灭阴风,还我河山长作主人翁。
这二十多首词,胡乔木抄写好后仍呈寄给毛泽东。毛泽东对之即又作了两番修改。第一次修改后,毛泽东于1965年9月5日批示道:“这些词看了好些遍,是很好的。我赞成你改的这一本。我只略为改了几个字,不知妥当否,请你自己酌定。先登《红旗》,然后《人民日报》转载,请康生商伯达、冷西办理。”他还在扉页上批道:“有些地方还有些晦涩,中学生读不懂。唐、五代、北宋诸家及南宋好些人写的词,大都是易懂的。”根据毛泽东的这些意见,胡乔木自己又修改了一遍,然后又呈送毛泽东。9月15日,毛泽东再次修改批示道:“删改得很好,可以定稿。我又在个别字句上作了一点改动,请酌定。另有一些字句,似宜再思再改。如不妥,即照原样。唯‘南针仰’一句须改。”
毛泽东所说的“南针仰”,是指胡乔木词中的“干戈掌,南针仰”句。毛泽东将之改为“干戈掌,方针仰”,并加注说:“不使人误以为仰我南针,故改。”同时,胡乔木词中的“文武双全劳动好,营地乐,胜天堂”句中的
“天堂”,毛泽东将之改为“家乡”,并在一旁批注:“要造新词,天堂、霓裳
之类,不可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