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采取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臣民: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岩田清一仔细地听着,泪流满面。当听到“誓必发扬国体之精华,不致落后于世界之进化,望尔等臣民善体朕意”时,他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地以头猛触地板,痛不欲生地连声呼喊:“天皇陛下,生为帝国军人,我让你蒙羞,请宽恕吧!”
岩田猛地抽刀出鞘,“咚”地跪下,紧闭双眼,将刀双手反握,正欲剖腹自尽时,站在他旁边的城野宏突然将他紧握刀柄的双手死死抓住,大声吼道:“岩田,你这个胆小鬼,你想逃避祖国赋予你的神圣责任吗?”
岩田泣不成声,悲痛得已经不能说话。
城野宏泪流满面地大喊道:“对你这样的日本精英来说,剖腹自尽,不是勇士,而是懦夫的行为!你应当像丰臣吉秀的武士一样,走向大海,战死为尸!”
城野宏的手紧紧地握着锋利的刀刃,鲜血潸潸流下……
就在“御音”播送结束的这一刻,陡然间,坝陵桥广场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号啕声、喊叫声。
所有人都面向大楼顶上的“日之丸”国旗,举起双手高喊“天皇陛下万岁”。
突然,人群中央一个身穿国民服的中年男子手执倭刀跪在地上狂呼起来:“诸君,我们对不起天皇陛下!请求宽恕吧!请求原谅吧!”吼声刚落,他将刀猛力插进了自己的肚子,灿烂的阳光下,喷薄而出的鲜血犹如红绸般飞舞。
所有人都号啕大哭着跪下了,又有几十个人采用同样的方式倒在了地上,前一日的暴雨在地上留下的积水将鲜血极快地洇染开,像燃放的小礼花般极其耀眼。
汇聚在一团的哭泣声犹如惊涛骇浪般在广场上空起伏汹涌。在这团山呼海啸般的嚎哭声中,又有几名年轻军官高呼着忠于天皇的口号,或抽刀剖腹,或拔枪爆头,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能这样,我们所有身在山西的日本人,并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与其用自杀的方式为天皇献身,不如跟着我残留山西,为祖国的重建和复兴而奋斗!”
在此之前,太原城里的日军将佐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知道日本的战败是早迟的问题,但多数预料可能要在日本本土和中国沿岸,再进行一两次大决战,在战局对日军比较有利的情况下,再与对手讲和。至于一般下层官兵,因为完全不了解全面情况,坐井观天,就其所见,甚至还以为大日本皇军胜利在望哩。在这样的心情下,突然听到天皇亲口广播的投降诏书,一个个大为震惊,不知所措。
澄田睐四郎
澄田心潮逐浪,悲极无泪。当天皇的广播结束后,他看到他的部下和侨民一同陷入茫然无措的歇斯底里之中。但是,等到哭号声过去,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肩负的责任。
在全场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澄田一步步登上司令部大楼前的台阶,然后转过身来,用简短的语言,即席作了谨遵诏命的训示。并向全军将兵下达训示:“我等亲聆敕语,忧及圣虑,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然事已至此,本职惟谨遵圣谕,以慰圣怀。我第一军将兵切勿削弱斗志,值此自建国以来之最恶劣环境,更应在庄严之军旗下,愈益坚持铁石般之团结,根据唯一方针,分别为达成即将到来的投降、遣返等新任务而努力。”
训示完毕,澄田下令队伍解散,然后一个转身,向着司令部大楼走去。走进大厅时,澄田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山冈参谋长说:“马上通知下去,各部队清点一下,凡自杀的官兵,一律倒填日期,按战殁者处理。”
这时阎锡山长期派驻太原的办事处主任,也是阎的妹夫梁延武驱车来到第一军司令部,紧急拜会澄田司令官。
在澄田宽大的办公室里,梁延武对惊恐不安的澄田以及山冈、河本、城野宏、岩田等将佐说:“诸位大可放心,以前你们得势时,我们受到贵方各种帮助。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从今以后,我们也将尽最大的努力援助你们。因为阎长官对日本人持有非常的好意,所以这一点,阎长官特别托我请澄田阁下,以及贵军官兵绝对放心。”
梁延武离去后,澄田对城野宏说:“日本军人的敕谕里有这样一句话,‘军人不可干预政治’。作为帝国陆军第一军司令官,我不能因为任何政治原因,公然违抗天皇和冈村总司令的命令行事。不过,城野君,你和我不同,你虽然穿着军装,但你毕竟不是一个职业军人。从今以后,请充分运用你长期积累起来的同中国方面交往的丰富经验与人脉,好好干吧,就算不成功,你也一定能够成为大和民族的旷世英雄的。”
城野宏大有临危受命的感觉,即回道:“司令官阁下请放心,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的追求!”
“城野君,”对城野宏宣扬的残留理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岩田清一紧握着城野宏的手,泪流不止,咬牙切齿地发誓,“我们一起残留在山西吧,不管怎样,祖国的复兴必须由我们这一代人来承担,并不惜贡献出自己的生命!”
入夜,澄田又相继收到大本营发来的密电: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剖腹自杀、铃木内阁总辞职。
澄田在天皇投降诏书广播之前,曾一直主张继续战争,并再三奏请冈村批准决战的要求。然而今日“无条件投降”已成定局,东京方面又频频传来噩耗,他作为天皇的将军,除“谨遵圣谕,以慰圣怀”之外,再无别的选择。前几天悲痛绝望之际,他曾向大本营电请退职转役。现在想来,那实在是孩童闹气之举。他的电请不可能被批准,而军民安全撤离山西,回到日本的重任也不容他推卸。谁叫他是最后一任日本山西派遣军的司令官呢!
窗外万籁俱寂,连警卫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室内孤灯昏黄,电扇嗡嗡地吟叫着,但闷人的暑气却久驱不退。深夜的岑寂使他有被人类遗弃之感,闷热的空气使他痛苦绝望的心境更添烦躁。
一九三八年七月,澄田晋升为陆军少将的同时,当上了中支那派遣军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长,在次年四月南昌会战时,十二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特地命他协调指挥全军四个独立重炮兵联队二百五十门重炮,用密集轰击的战术打开战役突破口,一举突破修水河防线。一九四一年九月被任命为第三十九师团中将师团长,驻守湖北荆门,协助困守在宜昌的内山英太郎第十三师团抵挡陈诚第六战区数十万中国精锐部队的反攻。一九四三年五月参加鄂西会战,一九四四年十一月才调来山西,成为第一军司令官,所部只有一个师团加三个旅团,共五万九千人。
他走马上任还不到一年,日本便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他深知自己在侵华战争中犯下的罪行难逃惩罚,从即日起,他这位威严煊赫的山西最高统治者的大势已去,作为战犯被押上审判台的日子,必然会来临。
(1)笔者注: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七月二十九日,驻守通州的伪军突然对日军发动攻击,捣毁了日军机关,逮捕了殷汝耕等大汉奸。此次事件中,共有五百多个日军官兵和日本侨民、朝鲜浪人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