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上午,美军小组除通讯上士方宁外,其余三人随贾文波直赴牛驼寨。这座位于太原城东的山峰,到处是纵横贯通的交通壕、散兵掩体、炮兵阵地。日本人占领太原后在牛驼寨大兴土木修建工事,可是还未经历战火,他们就投降了,所以保持得相当完整。
众人登上牛驼塞顶,瞰视太原,匍匐脚下。牛驼寨的火力,可以直接控制太原市区。占领了牛驼寨,便可高屋建瓴般地**攻进太原城。
大家走下山顶,找到地下工事入口,向里望去,漆黑一团。每人打着手电筒向里走,隧洞很大,高、宽约十米,四处连通,散发着阴森污浊的气息。从残存的电线证明,本来是有电源和照明设备的。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只见遍地灰烬,一眼便看得出是焚烧的档案和各种文件,有些是整箱整箱烧的,尚留有残缺不全的纸角和尚未完全烧毁的黑黄色的纸片,但字迹已无法辨认。
麦凯恩上尉先将隧洞外貌和内部几个重点拍照,然后将残缺的木箱、火化未尽的黑黄色纸角,以及遍布灰烬的地面也一一拍照。
最后,全体在洞口合拍一照留念。
回到复兴饭店,已是午饭时分。
通信上士方宁交给贾文波一叠照片,是几名美军在东花园与阎锡山等人的合影。
回城后,贾文波即赶去晋府,向郭宗汾汇报牛驼寨之行。第二天上午,他在家里整理了半天工作日志,下午返回饭店,看到美军上士方宁用敞篷小吉普载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到复兴饭店,搂着女人的腰进了他的房间。
贾文波不由得火冒三丈,觉得民族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盛怒之下,他找到宋子徵,气愤地问宋:“美国兵怎么知道太原妓女住在哪里?为什么允许美国兵往这么重要的地方拉妓女?这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宋子徵慢条斯理地说:“贾老弟,棉花巷谁不知道啊,妓女为的是钱,谁有钱她们就接谁。我这外事处长既不能禁止美国人逛窑子,也没有必要禁止妓女接美国客人嘛。”
贾文波又去向郭宗汾报告这事。
郭宗汾淡淡说:“脑子不要发热,这类事大可不必过问,更没有必要大动肝火。”他接着说:“你还记得今年四月间你和美军情报小组发生的问题吗?诗云:天高云烟淡,何须自寻烦?”
贾文波脑子里立即回忆起那宗不愉快的事件。驻华美军司令魏德迈要拟就一个在中国青岛登陆,以协同中国军队尽快击败日军的作战计划。为此,特地派出若干情报小组,到前线搜集确实的情报,以作判断敌情的依据。来到第二战区的是上尉范守格等五人,阎锡山派贾文波与范守格小组合作,赴前线搜集情报。当到达乡宁县马壁峪第三十四军军部时,军长高倬之热情款待,详细介绍了当面日军情况。范守格要求通过日军碉堡封锁线,深入到汾河以南的日军占领区,搜集各项情报。高倬之和贾文波都不同意这个计划,因为那会遭受日军的袭击,他俩没有把握确保范守格等的人身安全。因为出发前,阎面告贾文波,保障盟军安全是首要任务。因此贾对范守格进行解释。范守格坚持他们的行动计划。贾决不同意,并用了粗暴的态度反驳他们的计划。范守格也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于是他俩闹翻了。范守格避着贾文波,径自给阎锡山拍去电报,说贾不与他们合作,阻挠他们搜集情报工作的进行,要求阎锡山立即将贾撤回。阎锡山对美国人当然是唯命是从的,便立刻派第四课课长侯光远来替换贾回去。贾为此内心憋气。结果,范守格等以及侯光远全部被八路军当间谍抓获,送往延安去了。那时,阎锡山正集中力量,想消灭八路军。在这种情况下,面对阎派去的侯光远和美国人,八路军自然难以信任,将他们送往延安,自然合情合理。直到日本投降后,经过曲折的外交谈判,范守格等人才被释放回南京。这件事,在贾文波的从军经历中,显然是不愉快的。
贾文波回到复兴饭店,方宁笑嘻嘻地把在牛驼寨拍的照片送给他五套。贾呈阎锡山、郭宗汾各一套,参谋处一套,存档一套,他自留一套。
中国方面不管美国人嫖妓玩女人的事,几个美国大兵也就越来越放肆,不但每天把妓女往复兴饭店拉,几天后竟发展到用敞篷吉普车拉着女师学生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引人侧目。不久,“吉普女郎”的名号便传遍了太原。
小东门外的日军军用品仓库,是日军建筑的一栋三层楼房,并有地下室。为防空起见,楼的外壁,全部涂以黑白相间的曲形粗线条。楼下是各式手枪和弹药,伊尔拜等人各要了专为日军宪兵配用的手枪一支,子弹百发。美国人说,带回国去作为战胜日本的纪念品。
仓库管理员是一名日军军械少佐安藤。这时第二战区虽然名义上已经接收,但接收人员尚未派来,仍由日军管理。
安藤见此情况不知所措,请示贾文波如何对待。
贾指示他:“美国人愿拿什么拿什么,不过要开列单据,让索要枪弹的美国人签字,有这单据,你以后就可以向我们交差。”
二楼是军用食品,有肉类,水果罐头、饼干、各种海味等等。
一走进去,美国大兵就像阿里巴巴进了宝洞,一个个欢蹦乱跳,高声大喊:“上帝啊,太阳牌啤酒!”
贾文波这才知道,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国内便禁止酿酒,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喝到啤酒了。没说的,萨辛和方宁一人搬了一箱下楼,放到吉普车上。三楼是日用品,手表、照相机,刮脸刀,香皂,雪花膏、卫生纸、**,五花八门,品类齐全。
他们的主要目标化学武器,却丝毫也没有发现。很明显,这类东西不是没有,而是日军在投降前夕就已经彻底销毁灭迹了。
中美军官走出楼来,安藤敬礼相送。在离他们三四十米处,几个日本士兵正在清扫庭院,看到中美军官到来,远远地自行立正敬礼。
桥头街的食品配给所,名义上是配给太原市民食品的机构,实际是专为供应高等日侨食品而设置的仓库。中美军官进去一看,有江鳐柱、鲍鱼、牡蛎、凤尾鱼等高档海味罐头。以及咖啡、可可、炼乳、葡萄汁、菠萝汁、清酒等饮料。
麦凯恩、萨辛、方宁欢天喜地,奔进跑出,搬了一箱江鳐柱,一箱牡蛎,三箱啤酒,三箱葡萄汁。
十天后,伊尔拜再次谒见阎锡山,汇报了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表示满意,并特向阎感谢贾文波给予他们的帮助。
伊尔拜随后便提出第二阶段的工作步骤:视察日军华北派遣军第一军司令部,并非正式询问该军司令官澄田睐四郎中将。
郭宗汾已在前一天晚上将伊尔拜的这项工作步骤向阎锡山面陈,使他精神上有了准备。所以,面对伊尔拜的要求,阎锡山回答说,日军司令部的交接工作,目前正在进行,已令联络人员通知该军,一俟接到回报,立即通知美军调查小组前去视察。
伊尔拜接受了阎的意见。
阎锡山对伊尔拜要求视察日军司令部,确有他的难言之隐,因为近日来苏体仁、梁延武正和城野宏、澄田密锣紧鼓地进行秘密谈判。他也了解美国人天真无忌的性格,唯恐他们对澄田做出污辱性的动作,影响了他正在策划的至关重要的大计,然而又确实提不出不许美军工作组前往视察的正当理由。所以,想来想去,最佳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拖。
当晚,阎锡山再次欢宴美军小组全体成员。伊尔拜肯定缺乏出席盛大宴会的经验,阎锡山请他讲几句时,他紧张得手脚无措,满头大汗,把话也说得来结结巴巴,连担任翻译的王怀义都替他着急。几个美国大兵看到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佳肴不断地端上桌来,更是目不暇接,赞不绝口。
拖了几天,等到阎锡山和澄田彼此达成默契,再通知伊尔拜前去视察。
每晚,贾文波照例要到长官部去向郭宗汾汇报当天的活动情况。郭叮嘱他,明天到日本军部,要机警,千万不能闹出什么纰漏,绝对避免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贾文波和美小组全体成员驱车来到杏花岭下的坝陵桥日本华北派遣军第一军司令部。汽车直接驶进大门,似入无人之境。此时并未缴械的日军门卫持枪立正。
汽车顺着车道驰到大楼门厅处停下,美方伊尔拜、麦凯恩,中方贾文波三名军官进入大厅,走到一楼口,只见竖着一个白漆木牌子,用黑字写着“士兵平民脱靴”。
中美军官毫不理睬,径上二楼,楼口同样竖着一个“尉官脱靴”的牌子,三楼口则是“校官脱靴”,只有将军才能穿靴登楼。
中美军官以战胜者姿态,对日本人设立的提示牌视若无物,一个个昂首阔步,八面威风。
第一军司令官澄田睐四郎中将佩带整齐,军靴锃亮,已在楼口立正恭候。见中美军官上来,先行室内鞠躬礼,再前引他们进入司令官办公室小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