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豪饮的北条便喝得来酩酊大醉。
侍女推开门,双手把账单送到仲相手中。
已经坐不稳当的北条还在冲侍女喊道:“酒,拿酒来。”
仲相赶紧摆摆手,示意侍女不要再拿酒上来,然后着急地对北条说:“师傅,你已经大醉了,不能再喝了。山西当局对我们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军代表规定,夜里十点钟以前必须回厂就寝,违犯纪律,是要被关禁闭的。”
北条摆着手嚷:“去他的军代表,今天是我们开工资的日子,不喝个痛快怎么行呢?”
“够了,今天已经完全够了,过几天我们再来吧。”仲相掏出钱来给侍女。
侍女一看是山西票,面露难色:“先生,用大洋和日本军票都行,我们这里不收这个。”
仲相着急地说:“当局只发这个给我们,你不收,我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如果一定要用山西票结账,那就只能抵七折。”
仲相叫了起来:“七折,你们的心也太黑了吧?谁不知道啊,外面现在买什么都是抵七点五折。”
北条猛地站起来,双手用力将案几一掀,满桌的杯盘碗盏全跌落下地,发出一团脆响声。
紧跟着,北条一把从被吓呆了的侍女手中将山西票夺回来,往仲相口袋里一塞,骂道:“混蛋!胆敢拒收山西票,我马上去保安司令部举报你们,你们这是公然破坏金融秩序,把你们统统枪毙!枪毙!”
日本老板大矢正春听见声响,和几名员工提着火钩火铲菜刀等家伙拥进屋来。
仲相吓坏了,冲着杀气腾腾的员工不断鞠躬:“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师傅喝醉了……”
北条晃着脑袋大嚷:“谁说我喝醉了,我没醉!我们喝完酒,一分不少地结账,可你们的侍女竟然不收山西票,我们厂的军代表说了,这是破坏,是往阎锡山脸上抹黑,我要去保安司令部举报你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奸商!混蛋!”
大矢嘴里喷出一句话:“给我狠狠地揍!”
员工们手中的家伙全落到了北条头上身上。
动手打人的没想遇上个不怕死的,重重挨了几下的北条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依然是身手敏捷,力敌数人,竟然夺过一把火钩,像个煞神一样,追得老板大矢和员工们在店堂厨房四下奔逃。
仲相看呆了,待他清醒过来,马上大喊着追了上去:“师傅,别打了!别打了!”
此时的北条操起火钩,狂呼大叫着将大堂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时而号啕大哭,时而哈哈大笑,状如疯魔。
店里所有人都被他吓坏了,离得远远地看着他,谁也不敢吱声。
北条突然将火钩一扔,拍着小桌,流泪满面地唱起了在日军士兵中流传广远的歌谣《千个风》:
啊,亲爱的,请不要伫立在我坟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没有沉睡不醒,我已化为千缕微风,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仲相泪流满面地哭喊着:“师傅……”
大矢正春也被这歌声和情景弄得伤心起来,怔怔地看着北条,猛地冲更多提着家伙拥进来的手下喝道:“别动他!”
两辆军用大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保安司令部的人疾驰而来,停在千鹤居大门外,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冲进了千鹤居。
当兵的将北条架了出来:
一当兵的喊道:“队长,这个日本人喝高了,砸店发酒疯。”
连长骂道:“妈的,日本人咋跑到日本人开的店里来发酒疯?带回去!”
次日上午,高音喇叭里发出的声音震**着一一·八厂偌大的厂区:“北条河本一贯不遵守厂里规定的纪律,昨天夜里,竟然发展到醉酒以后,把千鹤居料理店砸了个稀烂,还打伤了店里多名员工。为严肃纪律,厂部决定,北条河本个人除赔偿千鹤居酒店一切损失外,还扣除北条河本两月工资,并加重禁闭五天……”
仲相一边用搬钳拧下坦克履带上的镙帽,一边聆听着广播里的通知。
独自躺在禁闭室里的北条河本在单人**辗转反侧,索性起来坐在床边抽烟。
夜幕降临,一个阎军持枪哨兵在禁闭室门外的院坝上不断地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