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的俘虏队伍出了晋府大门,上了大街。打头的是三名被解放军宣布为战犯的孙楚,王靖国、赵世铃。吴绍之一路上拉着有被解放军俘虏经验的梁恺卿的手不放,害怕得浑身直抖,以为这是被解放军押出城去枪毙。
走到北司街南口时,他压着嗓子问梁恺卿:“这是把咱们往哪里送啊?不会是往鬼门关里送吧?”
孙楚(三角)、王靖国(圆)、赵世铃(高个)被押出绥靖公署
梁恺卿说:“你不要害怕,现在命是保住了。解放军的政策是:缴械不杀,优待俘虏。看这情况由于你们是高级干部,下面处理不了,可能是往高级司令部送,由解放军的高级首长来处理你们。当俘虏,越高级越好。”
不一会儿,就到了柳巷大街的杭州饭店(现在的柳巷饭店),进院后到了一间宽大的房子里,同来的孙楚、王靖国、赵世铃等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屋,就像阎锡山的高级干部们在这里举行一个重要的会议。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来了一位身材不太高、年纪不太大,不过三十岁出头、清瘦而精神十足的解放军首长,后面跟着好多腰缠九龙子弹带挎手枪的警卫员。
首长一进门就红眉毛绿眼睛地喝斥王靖国:“王靖国,你这死硬到底的家伙,看看把太原破坏成了什么样子?你要早几天投降,太原哪会打得这么烂!”
王靖国满脸不屑地盯了一眼解放军首长,反驳道:“上有副主任(指绥署副主任孙楚),下有参谋长,我不过是个兵团司令,哪有那么大的权力。”
“嗬,虎死不倒威啊,鸭子煮烂了嘴巴还梆硬呀。”首长见王靖国做了自己的阶下囚竟然还敢还嘴,更生气了,兜头便是一通喝斥,随后命警卫员搜他身上。没想这一搜,还真搜出个东西。王靖国的裤腰带上,竟然拴着一尊拳头般大的纯金佛。
然后,首长命令参谋把他带出去,押上大卡车轰的一声送走了。
这位时年仅三十四岁、把王靖国修理了一顿的高级首长,就是解放军第十九兵团第六十三军的军长。
王靖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当众喝斥他的这位年轻的解放军将领是谁了,在太原监狱中,他拒不认罪,毫不动摇地继续保持着对阎锡山的愚忠,两年后病死狱中,终年五十九岁。
首长让警卫员送来几条普利门香烟,分发给俘虏们,大声说:“烟可以随便抽,随便抽。”
吴绍之原本不抽烟,此时心中害怕加烦乱,也想拿这东西来麻痹一下神经,也就跟着大家吞云吐雾起来。
首长又环视了一下满屋的高级俘虏,眼睛落到了吴绍之脸上,突然快步向他走来。
吴绍之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他还以为王靖国激怒了这位解放军的高级首长,一个人被押上大卡车拖走,肯定是押赴刑场枪决了。心想,莫非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孙楚(右二)及王靖国(右三)
没想首长走到自己面前,竟然面露微笑,一脸和气地说:“我姓郑,叫郑维山,你这个阎锡山的秘书长是做了点好事的。你放心,我们共产党明察秋毫,会区别对待的。来,咱们单独谈一谈。”
吴绍之惴惴不安地跟着郑维山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当他十几分钟后从首长那里回到大家所在的大屋子时,脸上的神情分明已经轻松了许多(2)。
提及昔日的督军府、现在的山东西省人民政府大院,太原市环卫局离休干部陈勇夫老人便感到格外亲切。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解放太原最后一役中,十九岁的陈勇夫第一个冲进督军府,亲手活捉了太原绥靖公署副主任兼十五兵团司令孙楚和第十兵团司令兼太原警备司令王靖国,荣立了特等功,并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至今,老人还保存着由当时十八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亲自签发的嘉奖证书。
四月二十四日拂晓,攻打太原城的冲锋号吹响了,目标直指绥靖公署。那时的陈勇夫,长得高大威猛,是解放军华野第十八兵团十五纵队四十四旅一三〇团二营四连的一名机枪手。这场战役中,他所在的连被定为尖刀连,他则因为在太原城长大,熟悉地形,被委以向导兼突击手的重任。
从五龙口一带出发,一路上,怀抱机枪的陈勇夫打打冲冲,始终跑在连队最前面,经上马街、桥头街、海子边、柳巷街口几场激烈的巷战,上午九时左右他已经冲到绥靖公署门前,趁守敌不备将一个小侧门爆破,第一个冲了进去。在前院,没费太大力气,他们便俘虏了阎锡山的一个侍卫连。
冲进第二个院子后,大家都忙着抓俘虏,队伍一下子散了。陈勇夫回头一望,紧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二班长赵双一人。
解放军攻占太原绥靖公署
当时发生的一件有趣事,今天想起来,陈勇夫老人还忍俊不禁:他们看到前面不远处走着一炊事员模样的人,肩上的担子一头是雪白的小馒头,另一头的白布下露出烧鸡腿,看样子不是给普通士兵的!陈勇夫和赵双悄悄地跟在后面,窄窄的回廊几步一拐弯,三绕两绕间,赵双趁炊事员不备抓过了几个小馒头,很快对方换了肩,烧鸡到了后面,赵双暗示陈勇夫去拿,不料用劲太大,压得担子往下一沉。炊事员扭头一看,大惊失色,将担子一扔,馒头烧鸡满地滚,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两人冲上二楼,将躲在这里的二百来名守敌全部俘虏、移交。陈勇夫一边下楼一边又开始琢磨,刚才的炊事员到底去了哪?
这时,在楼下的拐弯处,他看见一个小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有楼梯通下去,好像还有说话声。这时,连里的工作员徐义保也赶到了,二人对着下面一番喊话,交代俘虏政策,不一会儿便有一人摇着白手帕走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说:“长官要和你们谈判……你们等着,不要下来。”
陈勇夫大喊:“将官留下,校官上来。”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当陈勇夫、徐保义、赵双等人冲到地下室洞口、用冲锋枪指着躲在里面的敌人,勒令他们缴枪投降时,绥署参谋长赵世铃第一个从俘虏堆里走出来,还想和陈勇夫等人握手,陈勇夫等人当然不会理睬他。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孙楚,他从俘虏堆里走出来,拿出他亲笔写给徐向前、周士第、罗瑞卿的一封信,说他已下令守军停止抵抗,希望中共迅速派代表来和他谈判和平解决太原的问题——简直是可笑复可悲!
地下室里当时有多少人,陈勇夫老人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缴下的各式枪支堆满了房间里的两张床。怕出意外,徐义保跳上去坐在枪支上,手里再拎两把手枪。
在众多俘虏中,陈勇夫看到有两位似乎身份不同,即便大限已到,身穿皮大衣、脸上贴块纱布的黑脸胖子仍靠在虎皮褥子上,一个精瘦小老头静坐一旁。在陈勇夫要求下,黑脸胖子写下了“放下武器投降”的字条。事后得知,胖子居然是王靖国,瘦子是孙楚!
此外,绥署参谋长赵世铃和几名日本顾问也在其中。押着俘虏们走出地下室时,外面已经可以听到太原解放“号外”的叫卖声。
(1)笔者注:孟际丰,五台人。北京大学教育系毕业后回太原,后为阎锡山手下十三高干之一。太原解放四个月后,与杨贞吉、白志沂、薄右丞同一天被枪决于太原。
(2)笔者注:太原解放后,吴绍之被太原市军管会任命为山西军政人员联络处主任,为军管会做了大量工作。后任太原市工商联主任,一九六〇年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