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福抽刀在手,怒目暴喝,“混账东西!你口口声声不是说你这天主堂是积德行善的地方么?积德行善的地方还能随便开枪杀俺中国老百姓?操你老娘,你们这帮洋鬼子在咱们中国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惯了,整死个把中国人如同杀只小鸡崽!今天你遇到我们义和团,真是末日到了!”吼罢,快步上前,挥刀便向能方济脖子上劈去。只见刀锋过处,那洋人的脑袋已经骨碌碌滚落到地上,整个身子还立在原处,颈腔里一汪鲜血,“噗”地喷出老高,洒了众人一头一脸。
师傅一动手,徒弟们也争先恐后上前乱砍乱剁。眨眼工夫,地上便瘫下了几堆血淋淋的烂肉。3名洋人还被大卸八块,当街示众。赓即,狂怒的人群便一呼隆拥进天主堂,能砸的砸,能抢的抢,末了还放起一把火来,把偌大一座天主堂,笼罩在浓烟烈火之中……
就在第一下枪声响起时,薛田资主教便被惊动了,他立即作出了明智的判断:一定出大事了!所以,他马上和他带来的两个教民一起从后门逃了出去。那两个中国教民对张家庄的情况非常熟悉,把主教大人带到一户教民家中,使他躲过了一场劫难。
一件小小的刑事案件霎时演变为一场重大的外交事件。山东巡抚衙门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急令“火速破案”,不消三日,便将闹事杀人的高洪福、慧朝宪等36人抓获,并紧急上报朝廷。
朝廷吓了一跳,赶紧派员将此事向德国大使做了通报。
德国人岂肯头号、善罢甘休!“曹州教案”发生3天后,德国驻华大使海靖大概只愤怒了3秒钟便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在紧急发回国内的电报中他完全是喜出望外地向德皇建议道:“德国应尽快而且主动在华采取行动。我们现在应该充分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强占胶州湾,它对我们在各方面是个最好的、最能发展的据点。胶州湾有比上海更大的发展前途。‘曹州教案’是德意志帝国在东亚取得属地的天赐良机。占领胶州湾不会使任何东方国家惊异,因为很多人早已预料到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
“曹州教案”发生的第6天,即1897年11月7日,德皇威廉二世谕外交大臣布洛夫电称:“我昨日接到了关于中国山东东曹州府德国教堂被袭击,教士被杀掉的官方报告。这样,华人终于给我们提供了您的前任者——马沙尔——好久所期待的理由与事件。我决定立即动手,因为根据从东方旅行回国的人所作的书面或口头报告,毫无疑问,我们现在正站在一个增强我们整个威信势力及商业发展的转折点上。上千的德国教民和德国商人将扬眉吐气欢欣鼓舞,因为他们知道德国的战舰就在他们身后!德意志帝国如果在东亚取得了一个坚强的据点,成千上万的中国人将发抖,他们会感觉到德意志帝国的铁拳已经沉重地砸在了他们的头上。而全体德国人将欢迎他们的政府已作出了一个英雄般的决策!我已命令德国舰队立即开往胶州湾,胶州湾将属于德意志。我希望全世界从这件事情上永远取得这个教训,对于强大的德国来说——逆我者亡!”
德国皇帝不是口出狂言,此时的德国正是在铁血宰相俾斯麦卧薪尝胆后重新崛起的强盛时期,德国人的良好感觉有充分理由。就当时的国家实力来讲,德国的工业产值为世界第三,全球贸易额为世界第二。德皇明确地指示他的海军将军们: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德国在争夺中国方面,绝对不能落到别的国家后面!
德皇早已将目标锁定在甲午战争中被日本人打得威风扫地的中国,正愁没有借口,“曹州教案”一出,不啻是上帝赐给德意志帝国的一个最好的机会。
11月7日深夜,德皇威廉二世电令停泊在上海港、刚刚代替德国海军上将蒂尔皮茨担任远东舰队司令的迪特利希海军中将:“中国终于给我们提供了期待已久的理由和事件,全部舰队立即开往胶州湾,占领合适的据点和村庄,而且以你认为最好的方式,使用最大可能的力量,坚决地去获取最充分的利益和满足。”
德皇同时决定派遣海军大将亨利亲王率领第二支舰队前往中国增援。
11月14日,仅仅在“曹州教案”发生十天后的上午,三艘德国军舰便推波助澜,鸣响汽笛,杀气腾腾地驶进了胶州湾。它们分别是由德国远东舰队司令迪特利希中将亲自指挥的旗舰“卡法瑟”号,及“威廉公主”号和“阿哥娜”号。
青岛炮台的清军发现德舰后,急报炮台守将章高元。章高元并未接到有关任何德国军舰抵达青岛的通知,急忙派员乘小艇登舰,礼貌地询问德舰为何来胶州湾?
迪特利希中将十分亲切地告知中国炮台的使者,德国军舰是来青岛进行“友好访问”的,绝对没有其他目的。
章高元立即电告直隶总督王文韶和山东巡抚李秉衡:“如何办理?望速示遵行。”
上峰的回电是:“奉电旨,‘敌情虽横,清廷决不动兵。’”
迪特利希中将并不知道中国守军已经被他们的朝廷捆住了手脚,决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骗过章高元后,立即布置偷袭青岛的计划,命令“威廉公主”号驶入胶州湾,在后海停泊,旗舰和“阿哥娜”号停泊在小青岛南面的西南面,避开了总兵衙门和青岛炮台的视线。
待将兵力布置妥当,迪特利希这才派人通知章高元,说明此行的目的是为对发生在本月一日山东省曹州府巨野县张家庄的两名德国传教士被杀事件,向中国方面“索取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因此他下一步准备让他的水兵登陆,并且顺便占领中国军队的炮台。
章高元答复,事关重大,他无法决定,希望得到时间,将此事火速向朝廷请示。迪特利希并没有这样的耐心,立即给了中国将军一个态度强硬的回讯,限清军在3个小时内从堡垒中撤出,德国水兵将在3小时后登陆,并将使用武力执行他的命令。
14日清晨8时,德国各军舰同时行动,兵分9路,从前、后海乘小艇登陆。
战争的序幕徐徐拉开,德国侵略者和中国守军共同上演了中国历史上极富戏剧色彩,令人心碎的一幕:
年轻的德国海军陆战队上尉冯﹒法尔肯海因正蹲在一条小艇的船头,举着直筒式望远镜,向弥漫着晨雾的中国海岸观望。在他的身后,正是熟悉这一带水域同时也熟悉中国人禀性的德国传教士薛田资。在他们两人的背后,120名德国海军陆战队员戴着立着尖矛的头盔,蜷缩在摇晃着的4条小艇里,握着枪沉默不语。
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海鸥尖厉的叫声划破了海面的寂静,面前的海岸就是中国山东日照县石臼所滩头。滩头有用厚重的石块砌成的高大的墙垣,冯·法尔肯海因上尉清楚地看见了墙头上盘着辫子的中国士兵正拿着火绳枪向海面上凝望。
日耳曼人蓝色的眼睛和中国人黑色的眼睛对视了很久。终于,冯﹒法尔肯海因看到中国士兵的眼中完全不带敌意,于是便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墙头上的中国士兵也站了起来,而且好奇地下到了海滩上。
在“曹州教案”中大难不死的薛田资主教后来回到他的祖国后,对发生在这一天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他在回忆录《龙旗飘扬的土地》中如此写道:“海岸防御工事里的中国士兵看上去并不准备向德国人射击,他们是由于感到新奇才下到滩头上来的。已经把枪托握出汗的德国海军陆战队员们对海岸工事上的那些丝毫没有敌意的中国军人的平静感到万分惊奇。这时,我用中国话向中国士兵叫喊起来。接着,工事里的几个中国士兵下来了。我用中国话招呼他们,告诉他们如果能够把我们背上岸去,我们会给他们一些钱。贪财的中国士兵真的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向我们走了过来。第一个刚过来,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过来了。于是,每个‘敌人’竟然都把一个德国军人背到自己背上。我们的第一批登岸的德国士兵,就是这样趴在中国士兵的背上,进入他们的国家的。”
当晚,德国军队未费一枪一弹便占领了中国山东日照县城,并且活捉了放弃逃跑,正襟危坐在县衙大堂之上,誓与县城共存亡的中国知县田焕文。
冯﹒法尔肯海因的战斗日记中写道:“大家不敢相信这是在敌人的国家里。我们迈着悠闲的步伐,那样高兴和无忧无虑。日照城里笼罩着一片寂静。中国守军在早上知道了我们要来的消息,下午便已经全部逃光了。”
很快中国守军的军火库、炮台,以及如今已经成为青岛地标的栈桥相继落入德军之手。紧跟着德国人又包围了总兵衙门和4座兵营。
鉴于“敌情虽横,清廷决不动兵”这一朝命的层层下达,中国官兵面对荷枪实弹逼到面前的德国军人,仍不敢作出任何抵抗,只能主动放下武器。一队队中国军人面色阴沉却很整齐地站在大炮旁边,等待德国人前来接收。中国政府的黄龙旗在已经变得赤手空拳的中国军人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德国人降下来扔到了地上,让德国的黑鹰旗帜在中国的天空中高高飘扬。
在完成上述行动后,迪特利希中将于9时向章高元发出最后通牒:“本司令受德皇陛下旨意占领胶州,限你4小时内将驻防官兵全部退出女姑口、崂山之外,不准携带火炮,48小时内撤退完毕,过此即作为敌军处置。”
章高元绝非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早年入淮军,跟随刘铭传剿杀过太平军和捻军,也赴台湾打过法国人。与聂士成、宋庆有“淮军后三杰”之美誉,在清军中素以勇敢著称,每临战阵“骑马前往,以率士卒,视子弹如无物”,绰号“章疯子”。尤其是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奉檄率嵩武军增援辽东,在盖州河南岸迎击日军,1月10日与日本第2军第1旅团长乃木希典准将大战于盖平,表现得极为英勇顽强,“子弹告竭,则以锋刃突击”。嵩武军在他的指挥感染下,战斗得也十分出色,予敌以重大杀伤。连日方自己也承认,“此役日军死将佐36名,士兵298名”。
虽然绝大多数清军官兵激于义愤,纷纷要求抗敌,但这一次由于中国政府的态度与过去截然相反,使昔日的抗日、抗法英雄章高元在德国人面前变成了缩头乌龟。他主动请战,却遭上司拒绝,皇命难违,只好在德国人的武力威胁下仓皇率军撤出青岛向后方退却。所有的炮台、兵营、军火库以及14门刚从德国购回不久的新式岸防炮,也全部落入德军之手。
25日,连章高元在逃跑途中,也成了德国人的俘虏。
章高元面对德寇入侵“屡请一战,卒未由达,振跃叱咤,无可发抒”。在朝廷不准抵抗的严令之下,一代猛将忍气吞声,沦为俘虏,受尽耻辱,“两耳由是失聪”,被德军释放后,郁郁逝于南京。
这就是著名的“胶州湾事件”的全过程。
中国军队的表现也为沦陷区的中国老百姓做出了“表率”,连大清国的军队面对洋兵打来时都这副熊样,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能指望什么呢?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似乎并不理解扛着洋枪的外国人的到来对他们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实际影响,所以默默地,甚至是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迪特利希中将在向德皇发回的电报中心情愉快地写道:“整个接管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混乱和令我们不愉快的事情。”
德军悍然占领青岛的消息传到京城,清廷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之中,一再电令驻德大使许景澄与德国外交部交涉,要求德军迅速撤出青岛;一面责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德国驻华大使海靖交涉。尽管中国政府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德国图占海口,蓄谋已久,此时将藉曹州教案而起”,但又天真地认为只要满足德国在教案中所提的要求,便可换取德国退兵。因此,唯恐章高元来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赶紧给他发电,命令他:“唯有镇静严扎,不为所动。断不可先行开炮,致衅自我开。”似乎不明白德军占领青岛,已经是挑起衅端,侵犯了中国领土主权。政府昏庸无道,自欺欺人,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德军的霸道行径激起了中国政府中有爱国思想的官员们的愤怒,“素以爱国著称的山东巡抚李秉衡坚决主张以武力抗击德军”,电令章高元坚守防地,不准撤退,一面调集兵力,增援青岛,准备与敌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