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像一条随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猎犬,无时无刻不用眼睛暗暗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一有危险,就立刻逃遁。连夜里睡觉,他也睁着一只眼睛。
提心吊胆地到了哈利法克斯港,他终于熬耐不住了。登轮时,他悄悄逃离了自己所在的平津团,跑到了另一艘轮船下面,混进了登船的华工队伍里。
身旁,是一个身材伟岸,衣着气派的男子。
罗小玉鼓足勇气说:“大爷,我帮你提箱子吧。”
那人偏过脸,把眼光久久地落到他脸上。
罗小玉经受不住那双眼睛的逼视,羞怯地埋下了头,脸,红得像燃烧的朝霞。
“从那边跑过来的?”那人眉毛一弹,用嘴努努前面那艘轮船,轻声问。
“嗯,嗯。”他胆怯地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那船上……有俺一个仇人,他会杀了俺。”
“噢,是么?”那人顿了顿,又说,“我叫何玉中,是从四川来的华工翻译。”
“啊!师爷,何师爷,你救救俺!”
“莫作声,跟在我后面,埋着脑壳走就行了。”
上了轮船,何玉中轻声对他叮嘱了一句:“跟我来。”
于是离了队伍,登上舷梯,到了一间二人舱里。
鲁芸阁也刚进去一会儿。
“来,见过鲁师爷。”何玉中吩咐他。
罗小玉一听,伶俐地上前打了一躬:“小人罗小玉给鲁师爷请安。”
“你……怎么……”鲁芸阁大为诧异,这人年纪轻轻,施礼怎么带着副古旧味儿?他把脸转向何玉中,疑惑地问道,“何兄,这是……”
罗小玉立即双膝触地,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泪汪汪哀求道:“鲁师爷,你可怜可怜俺,救小人一命!”
何玉中说:“他是从前面那条船跑过来的。平津团里有他的仇人,要坏他性命。看来,我们得帮帮他的忙了。”
黑暗中,有人踢翻了一个洋铁盒子,“咣咣啷啷”的一阵乱响,把不少华工惊醒过来。
“夜半更深的,你龟儿子闹鬼呀!”有人骂道。
“你吼个卵!老子被尿胀醒了,出去放放水,哪个叫你把东西放在路上挡俺的道!”潘憨子骂骂咧咧地撩开帐篷门出去了。
一忽儿慌慌奔进来,一面往被窝里钻,一面嚷:“日妈哟,外面又下大雪了,好冷!好冷!”
罗小玉触电般一震……
又静了。帐篷顶上响起了细碎的声音。
……屏息听了听,屋里人全都睡死了。罗小玉蹑手蹑脚地起来,悄悄钻出了帐篷。
果然好大雪,满天柳絮飘飘,遍地淡淡天光。
又有人从帐篷钻出,野狗般“唰唰”弄出一串声响,随后抖了两抖,踩得积雪“吱嘎吱嘎”响着跑回去了。
罗小玉走到靠近铁丝网不远处的一株树下,叶片凋落已尽的树冠在地上投下一团稀疏的阴影。他走进阴影,脱下全身衣裤,仅留一条裤衩,咬着牙仰躺到了雪地上……千万颗钢针扎肉般的疼痛立即浸进血肉,深入骨髓。他的身子似筛糠般地颤栗起来,十指扎进松软的雪层,深深地抠进了已被冻得坚硬的泥土中。
一会儿工夫,他的身子连同血肉连同五脏六腑一并被冻僵了,牙齿,也全然麻木。但是,他的思维却活跃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跃地缭蹿起来……何玉中不是个好人。这一点,他已经强烈地感受到了。他救了他,为他花大把银子去打通袁营长的关节。可是,他清楚他的居心。上“阿布柯尔”号的第一天晚饭后,当他上厕所时,不期何玉中也来了。
临走,他丢下一句话:“袁营长那里有希望了,你马上来,我在船尾等你。”
他知道何玉中正为他的事情奔波,如今有了眉目,他自然感谢他。
谁知当他赶到船尾,却不见何玉中的影儿。
过了片刻,何玉中匆匆来了,环视四周无人,将脸一沉,说道:“罗小玉,你的事,我快帮你办妥了。可是,你得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男是女?”
“俺……何师爷……”
“快说!要不,哼!”
“俺是男人!是男人!”
“男人?”何玉中嘴角挂上一丝冷笑,“男人屙尿,怎么每次都蹲着?嘿嘿,那槽里,我都看了。”
“何师爷……俺求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罗小玉头一抬,逼视着何玉中,坚决地,“俺——是女人!”
风凛冽起来,尖啸着刮过操场,雪花翻卷,荒草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