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鲁芸阁一鼓作气冲上对面山脊的战壕时,他的心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踩着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那是一个死去的英国士兵。他赶紧跳开,往前跑去,满地断臂缺腿的尸体使他跑起来犹如在蹦**弹动。他趴在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痛得快爆裂开去。他想揭掉面罩,可尚未完全失去的理智又使他猝然住手。
鲁芸阁并没有进入战壕,他被人流席卷上山脊,就累得在战壕后面的山坡上趴下了。
他发狂似的喘息着,由于面罩的缘故,越喘心里越憋得慌。
炮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满地一片耀眼的火光。
火光一闪,他突然看见了已经进入战壕的何玉中……天呐!是他是他!何玉中也同样累得够呛,正把脸贴在土里直喘。
这儿离他不足30码。
一个凶狠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愉快得不可遏制地叫啸:“打死他!打死他!谁也不会知道!”
他把步枪移到前面,瞄准了何玉中的后脑勺。
手激动得不住地颤抖,面罩上的眼镜片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放下枪,撩起衣袖擦了擦眼镜片。
他重新端起枪来……鲁斯顿上校带他一块去打猎时,他曾经打死过一只鹧鸪,枪一响,那鸟儿就从树上栽了下来,像一块石子。
他要像打鹧鸪一样打碎何玉中的脑袋。
他屏住呼吸,瞄准,手指轻轻一抠,没有预想中的声响。
他吃了一惊,又突地明白过来,妈的,忘了推子弹!
他恼怒地骂了自己一句,将枪栓一推,又重新瞄准,猛烈的后座力将他的肩膀撞得生疼。他瞪大眼睛望去,何玉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偏过脑袋,在和袁澄海大声吼着什么。
不用慌,没人会知道。他安慰着自己,重新推上一颗子弹,陡的一声巨响,那么近,仿佛就在脑海里炸响,鲁芸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同整个大地腾空而起,然后骨碌碌滚进了战壕里。
这一发炮弹,正好落在战壕的后壁上,不仅将趴在坡顶上的鲁芸阁掀进了战壕,溅起的泥土,也纷纷扬扬地砸到了战壕里的华工和英国士兵身上。
袁澄海把顺着壕壁滚下的鲁芸阁翻了翻,见他一动不动,向着何玉中惊乍乍地叫起来:“我的妈哟,鲁师爷……被炸死了!”
何玉中的双眼痴望着天空,脸上毫无反应。
倏地,他的腿一曲,整个身子倒了下地。
原来,一块面盆大的泥团正巧砸在何玉中的脑袋上,将他砸晕了过去。
袁澄海一步蹿上前,伸手在何玉中脸上拍拍,见他毫无知觉,他鬼鬼祟祟地溜了一眼附近的华工,看见他们全都未注意到自己。
他弯下腰,抓住何玉中的手,把他搭到自己背上,快步向后面走去。转过一个弯道,他把何玉中放在僻静无人处,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搜寻起来。
“袁四道,你在干什么?”鲁斯顿上校带着一群华工跳进了战壕。
“啊啊,何师爷被炸死了,我正在伤心哩。”
何玉中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伤着哪儿了?何师爷。”张登龙单腿跪地,关心地问。
“头……头痛得厉害。”
鲁斯顿上校弯腰轻轻摸了摸何玉中的脑袋,说道:“好像不严重,你试着站起来。”
何玉中拉着张登龙的手,一用劲,果然站了起来,只不过人有些儿晃**。
他揉揉后脑勺上鼓起的一个大疱,咕哝道:“脑壳被啥东西砸了一下,我还以为这下见阎王爷了哩。”
鲁斯顿上校喊道:“赶快上去!”
(1)笔者注:“比”系比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