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死猪一样胡乱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
直至拂晓,猝然响起的枪声与喊杀声才将这群醉鬼无一遗漏地惊醒过来。
是德国兵的突击队进城了!
鲁斯顿喊了起来:“妈的中国人,痛痛快快和德国兵打一仗吧!你们应该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中国人干得不比我们英国人差!”
很显然,鲁斯顿上校巧妙的鼓动起了作用。
一种反映民族自豪感与民族意志的竞争情绪,像烈火一样立即在每一个华工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所有的恐惧感在这一瞬间**然无存。
张登龙短促地叫了一声,首先开火,几十支步枪响了,对面的矮墙被打得火星四溅,有德国人被打中了,矮墙后面响起杀猪似的叫喊声。
张登龙已经变成一头凶猛的狮子……耻辱与荣誉一齐在心中翻腾。他已经为中国人争了气。那真是一种美不可言的感受!他还要继续为中国人争气。只要能杀死德国人就能得到外国人的欢呼拥抱赞扬亲吻……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刻!人活在世上图个啥?不就图争个脸面光彩,尤其是在外国人面前争个光彩,让他们从心窝子里冒出一句滚烫的话:中国人打起仗来并不比蓝眼睛高鼻子差!……他英勇作战,就是为了表明,另一种肤色的人打起仗来也能同白种人一样勇猛。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作为一个战士这未免可悲,然而正是这种情绪鼓舞着所有的中国人,连平日最懦弱者也渴盼着用自己的一切包括鲜血和生命来体现这个受尽欺凌的民族的存在!
他冲过街道时捡起一顶骑兵钢盔扣在头上。此刻他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威风八面。上身十字交叉缠绕着子弹带,英国钢盔下面露出一圈红色高统绒帽的边儿,腰带上挎着一柄带鞘的佩刀,屁股上吊着一支柯尔提手枪和4个木柄手榴弹,脚下是一双黑色的骑兵靴。
他率领他的还剩下七十多人的连队率先冲进了一所庭院。
院子里长着许多叶片葱茏的橘子树,树尽头,是一堵矮墙。
德国人已经被他们撵到了矮墙后面,华工们分散躲藏在树冠的浓重阴影里。
德国人的火力打得树枝断裂,叶片飞舞。
橘子树的汁液里弥散出一股清新而略带一点辛辣味儿的幽香。
远处的街道上、院落里,英国人与华工突进了德国人占据的地方,喊杀声、嚎叫声、枪刺与军刀的磕碰声听起来或让人不寒而栗,或让人激动亢奋。
矮墙后面的德国人并不很多,但那两挺不停地喷吐着火舌的机枪真是讨厌,迫使他们像壁虎一样紧贴在树身上不敢动弹。谁要是弄出一点声响,就立即会招来一顿猛烈异常的扫射。
张登龙身贴的这棵橘子树长得恰到好处,树身粗大,完全能将他遮掩,像两条巨大的手臂般的树丫正好在他胸前的位置展开。
他把步枪稳稳地放在上面,机智而准确地捕捉目标。
他那一管枪弹无虚发,迫使德国人的尖顶钢盔不敢轻易冒出墙头。
西萨古上士借着树身作掩护,敏捷得像猿猴似的向前突击。
墙头上一串火光闪过,他突然身子一震,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一棵橘子树。
“他们打中我了!杂种,他们打中我了!”他愤怒而凄惨地喊叫着,手渐渐松开,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地。
张登龙对着喷吐火光的地方开了一枪,一个黑影双手疾速地在空中一抓,扑到了矮墙上,把机枪也甩到了墙外。
“张登龙,打得好!”鲁斯顿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大叫。
张登龙像山猫一样几步纵到西萨古身边的树身后。
西萨古尚未死去,他的脸紧贴在地上,咻咻喘气。
张登龙把4个手榴弹捆在一起,拉断引线,扔进了矮墙。
这一声爆炸惊天动地,矮墙被炸塌了一个大口子,几个德国兵像跳芭蕾舞一样旋转着倒了下去。
鲁斯顿举着手枪呐喊着:“冲上去!杀死德国人!”
华工们咆哮着冲进矮墙,与顽强的德国人展开了肉搏,枪击声、刺刀磕碰声、凶狠的啸吼声与绝望的哀号声汇成一团汹涌澎湃的声响。
袁澄海冲在了最前面。
他接连捅翻了两个德国兵,刺刀被折断了,他索性扔掉来复枪,一手握着一柄手榴弹,像抡着一对铜锤一样在德国人的头上脸上猛砸乱敲。
张登龙的手枪和军刀派上了用场,他左腾右闪,用军刀挡开向他戳来的刺刀,把子弹一颗一颗准确地打在德国人的身上。
鲁芸阁故意摔了一跤,等华工们全都冲了上去,他再爬起来尾随而上。他趴在矮墙上,枪口左摇右摆,却不敢扣动扳机,因为所有的德国人几乎都和华工扭在一起厮打。
两个人抱成一团翻滚到他的眼前。
他看见何玉中被压在下面,一个德国人正挥拳向他头上猛砸。
他的心快跳了出来……什么也来不及想,他双手高举起步枪,把刺刀狠狠地往德国人的背心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