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登龙,你今天总算死在我弟兄俩的枪口下了。死,我也要让你死个明白。”王五儿吼道,“你在松姆河边杀死的那个北方人,是他亲哥,也是我的亲姐夫!”
“五儿,大敌当前,你们……不能杀我!”
“张大哥,你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是为我们中国人争气的英雄,我们佩服你,敬重你。”王五儿突地狠声道,“可今天要不杀你,我怎么有脸见我亲姐,他怎么对得起他亲哥?”
“好汉……英雄……嗬嗬嗬嗬!”张登龙突然狂笑起来,笑罢,他头一扬,硬声道:“日你妈,来吧,打脑壳,对穿对过!你爷爷要眨一下眼睛,就是你们裆下的玩意儿!”
“砰”,枪声响了,子弹击碎了脑袋,红的鲜血白的脑浆四下溅开。
王五儿和紫疤一声不吭地看着张登龙无力地颠扑了几下,沉进了坑底,他俩才转身欲去。
突然传来的“叽里哇啦”的喊话声使他俩蓦然回首,眼前情景,惊得他们目瞪口呆。对面的洼地边沿上,站着十几个手执武器的德国人。
“哥,他们好像是叫我们投降。”
“狗娘养的!中国人决不投降!”王五儿嘶声大吼,举枪欲打。
但顷刻间,他和紫疤就被一阵密集的弹雨打倒了。
德国人走了,粪坑边上,留下两具弹孔累累的尸体。
就在伊普尔城外5英里左右的一个村子里,两辆坦克冒着中国人的枪林弹雨直直地冲了过来。接连不断的射出的炮弹,打得村子里树倒房塌,残砖碎瓦四处乱飞。几位弟兄拿着手榴弹不顾死活地冲上去,但还未靠近坦克,就被射击孔里射出的子弹打倒在地。
滚动的灰尘呛得鲁斯顿上校“吭吭”直咳。身边的中国人全已经死去。他站起身来,看见袁澄海和十几位华工卧在另一堵断墙下,还拼命地向坦克射击。
他刚想跑过去,但不知什么东西打在他的脚踝上,好像被骡子猛力地踢了一脚似的。肚子也火烧火燎地疼得厉害。
他用双手紧捂住肚子,蜷了下去。血水从指缝间往外喷出……他非常激动,透过烟尘,他看见德国坦克正飞快地向他压来。
他大叫一声,慌忙从地上爬起,没命地往村外的平地上跑去。
坦克推倒断墙,从美国人和中国人的尸体上碾过,向他紧追不舍。
另一辆坦克推倒了袁澄海前面的断墙,没死的华工一哄而散,坦克上的两挺机枪不停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喷吐着火舌。
提着机枪往回奔的袁澄海突然站住了。一小队背着喷火器的英国人正迎着他跑了过来。他回过头去——是上校的尖叫声使他回过头去。
他这时离坦克已经很远。眼前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中国人。
他看到了一幅令他肝胆俱裂的场面:鲁斯顿上校的钢盔颠掉了,皮靴也跑掉了一只,他正捂着肚子没命地往前狂奔,他那高瘦的身子像一切弯曲的枯竹,满头白发向后飞扬,他跑起来一瘸一拐,东偏西倒,与其说是跑,不如说像只袋鼠一样往前直蹦。坦克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寸步不离紧追不舍,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校——!我来啦!”袁澄海狂吼一声,向鲁斯顿上校冲去。
他让过上校,端起机枪对准坦克猛烈地扫射,子弹在钢板上溅击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
袁澄海此时已如同疯魔,他一步不退,一边射击一边狂怒地大骂:“来吧,德国人!老子和你们拼了!”
坦克猛地将他冲倒,鲁斯顿上校听见他发出的最后半声短促的惨叫,眨眼间,坦克已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鲁斯顿上校得救了。他跑到一个小池塘边,看到坦克中了英国人的**燃烧剂,像个火球似的在平原上乱蹿。
几个坦克手从炮塔顶部钻了出来,刚刚落地,就被一阵乱枪打死。
他虚脱般地瘫倒在地上。
满地是粉红雪白的花瓣,他吃力地仰起头……原来,他躺在了几株鲜花盛开的木芙蓉树下……
他累极了,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能想。
天知道鲁芸阁靠着什么样的力量,才钻出了森林,来到了战场上。
他顺着山壁,连滚带爬地下到了平原上。
他的心麻木了,腿也麻木了。麻木使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双脚踏上坚实的比利时平原,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软软的棉絮,身子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到处是尸体,人的尸体、骡马的尸体、战车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