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十二点正,在龙江城里刮起一场雷霆万均的红色台风。巩麟命令“警备大队”立即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对各个国民党、日本人、白俄人的地下巢穴进行大搜捕,一举端掉了十几个秘密据点,在抓捕中击毙了七十多人,抓捕了五百多人。突击审讯后得知此次暴动系国民党方面的徐汉骧纠集克什科夫与龙江市原宪兵队长水野正光共同实施。
一夜之间打掉了五六百人,但是徐汉骧、克什科夫和水野却成了漏网之鱼。
勃斯沃尔夫更是不见踪影,也无任何消息,仿佛将军已经在人间蒸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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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山找到百合子,这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想尽快赶到勒罗弥,向水野大佐报告这一喜讯,可是佳子却以猪贩子们说乡下土匪闹得厉害,到处炮火连天兵荒马乱为由,无论如何也不准岗山去冒险,反正百合子已经找到了,等剿匪行动缓下来了再去也不迟。
一月三十日这天临近中午,岗山给佳子送饭去。这是他俩因兴趣不同而自然形成的分工,佳子喜欢做生意,讨厌做生意的岗山就呆在家里煮中午饭,做好后先给佳子送去,等佳子吃完了他再回家吃。佳子牢记着“财不露白”的古训,害怕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显财露富会招来杀身之祸,不但两人的衣服穿得很大众化,中午这一顿饭因为佳子是在店里吃,看见的人多,也就弄得十分简单。等到晚上关了铺门,他俩再偷偷摸摸地上饭馆酒店去美美地海吃一顿,而且还轮流转,不能老在一家饭馆吃。
佳子正在柜台上吃饭,岗山就看见占领军的一辆宣传车在大街上一边缓缓往前开一边“哇哇”吼。岗山认真听了,喇叭里说,北边天泉县城里的难民营现在住着上万名日本开拓民,当局鼓励他们投亲靠友,也欢迎愿意帮助开拓民的日本人到天泉县城去领人。
听罢,岗山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他等佳子吃完饭,赶紧提着空饭盒出了门。
天泉县城离龙江有八十华里开外,岗山到汽车行租了一辆大卡车,为他开车的是个日本侨民,听说他是去天泉难民营找人热情得不得了,说他去天泉接开拓民已经好几趟了,知道难民营设在原来日本人办的一所矿业学校里,日子苦得没法说,还抱怨眼下自己家里的日子也没法过,要不他也会去接两个难民到自己家里养着。
去天泉要翻过牯牛岭,山高路险,车轮上还得套上防滑链。两个钟头过去,岗山才赶到了难民营。
门口立着两个持枪岗兵。一个“狗皮帽子”,一个“老毛子”岗山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等着,答应多给他两角生洋,然后出了驾驶室,上前对哨兵哈哈腰,说自己是住在龙江城里的日本侨民,刚才听了占领军的广播,专门来天泉城难民营寻找自己失散的母亲的。
“狗皮帽子”说:“回去把你们日本人全叫来,让他们把这些开拓民领回去养着,你们日本军队真他妈不地道,杀了我们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临垮台还把这些老弱病残娃娃崽崽的丢给我们中国人替你们供着养着,这成个啥道理?”
岗山陪着笑脸一迭声地应道:“是,是,长官,我要是找到了我母亲,我一定马上把她领走。”
岗山进了校门,一路看过去,不单一间间教室、办公室、礼堂里全塞满了老人女人和小孩。窗户上、旁边的树上到处牵起绳子,挂起了无数面花里胡哨的“万国旗”。校园里凡是空旷的地方,足球场篮球场、路道两边也撑起了一排排的大帐篷,一顶帐篷里大约挤了三四十个人,中央生着个大火炉子。附近的雪地上到处色彩斑斓,全是已经冻成了冰疙瘩的大便和月经纸,刺鼻的尿臊味臭味腥味熏得岗山睁不开眼睛。
岗山想找人打听,便走到一顶帐篷前,伸手撩开厚厚的麻袋片帘子,还没来得及跨进去,一股热烘烘的臭味和刺鼻的烟火味就差点把他给掀了出来。他只好强忍着进去,屋子里没有一张床,地上铺着从教室里取下来的黑板、篮球架上取下来的挡板,四处还凌乱地挤放着一些课桌,几十个男女老幼就全挤在那上面睡。
岗山低下头问一个身上裹着床棉毯,抱着双腿死眉闭眼地蜷缩在黑板上的老奶奶:“请问,你知道川口村的开拓民住在哪里吗?”
老奶奶睁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他,咕咕哝哝地说:“不知道我们是千叶村的,被苏联人抓迟了,押到这里好地方都让别村的开拓民占了,只好蹲帐篷。夜里风大,要没有那个火炉子,真能冻死人的。”
旁边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说:“你去屋子里看看吧,那里面住了好多开拓民。”
这时屋角处有个沙哑的嗓子大声嚷了起来:“你找川口村的人哪,我知道,他们住在大礼堂里,有一千多人哩,他们来得早,全睡的是草垫子,发的棉毯也比我们的好。”
“谢谢,谢谢!”岗山赶紧钻出帐篷,一溜烟往大礼堂奔去。这时正巧到了开饭的时候,许多身上拴着白布围腰的民主联军战士用大板车拉着饭食到各间屋子和帐篷外面分发。开拓民们拿着碗和盅子、瓦钵大呼小叫着一窝蜂拥出来,围着大板车领取饭食。
岗山放慢脚步,凑上前看了看,几只大铁桶里装的全是萝下白菜熬黑豆。
一位分发饭菜的八路军见他拎着个饭盒,以为他也是个开拓民,用勺子敲着桶沿冲他嚷:“你还磨蹭个啥啊?嫌这饭食不中吃,还想吃山珍海味么?”
另一位八路军也吼道:“每天就供应两顿,不吃今天就没有了。”
岗山赶紧递上饭盒,盛了一勺子黑豆汤,看见开拓民正吃得上劲,满地里一片“呼哧呼哧”的声响,岗山怕再挨喝斥,也喝了一口,那汤寡咸,连一滴油星星也没有。
岗山来到大礼堂门前,这儿也刚分发完饭食,他一头冲进去,见大礼堂里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像个大蜂巢,就敞开嗓门大吼起来:“慧仁,嗨嗨,川口村的慧仁夫人在这里吗?”
岗山循声望去,一下就看见了坐在草垫子上正吃饭的慧仁。慧仁也认出他了,激动地摸索着想站起来。
岗山赶紧扑上前去,双手把慧仁搀起来,泪花滚滚地吼道:“夫人,你受苦了!”
慧仁激动不已:“岗山,你怎么会在这里?水野——呃,他呢?他还活着吗?”
岗山一把夺过慧仁的瓦钵往草垫上一放:“夫人,什么都不要说了,快跟我走吧!”
慧仁叫起来:“呃,我还有民主联军发的棉毯哩,还能用的。
“扔掉,全扔掉,你什么都会有的,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岗山把慧仁带到学校门口,“狗皮帽子”好奇地问:“小伙子,这真是你妈妈?”
岗山说:“是啊,她是我妈妈。”
“狗皮帽子”打量着两人的模样,满脸狐疑地说:"嗯,不像,不像,你妈妈怎么看上去年轻得像你姐姐?哦,我明白了,小伙子,你是来这难民营里混水摸鱼为自己找老婆的吧,没有年轻妹妹,我个模样长得俊的大姐也凑合。哈哈,这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回去叫你们的日本男人都来这儿找老婆吧,只要能快点把这些累赘弄走就行。”
岗山无心再和他说下去,拉着慧仁就上了驾驶室。司机一轰油门,那车就向着城外一溜烟奔去。
慧仁急不可耐地问:“岗山,水野呢?他现在怎么样啊?”岗山简单地告诉他和水野大佐分手的经历,听说丈夫还活着,慧仁高兴得哭了。
岗山说:“夫人,不仅队长还活着,我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经找到水野百合子了。”
慧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岗山,你是在骗我吧?天照大神怎么可能在这一天之内把这么多好消息全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