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雨后的山路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潮湿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味道。阳光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在人工铺就的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路两边,一簇簇蘑菇正破土而出,有的像一把昂然挺立的小伞,有的只露出一个尖,星罗棋布地点缀在树阴下和灌木丛里。
我从翡翠山庄出来的时候,从咖啡厅买了两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罐可乐、一罐咖啡,还有一包烤得松软可口的牛肉干,打算找一个阳光明媚的海滩,舒舒服服地享受下午茶。服务生还专门给我找了一个竹编的小篮子装食物,用蕾丝手帕盖上,感觉很像那么回事。
一只足有手掌大的蝴蝶忽闪着翅膀从眼前飞过,落在不远处的一丛野蔷薇上,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我捏手捏脚地靠过去,想逮住它。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我心里一惊,脚下踩到了一片青苔,幸好及时扶住一旁的大杉树,才没有滑倒。回过神来再一看,那大蝴蝶已经忽闪着翅膀消失在树林深处。
山上怎么会有狗?我向前快走几步,山路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洼地。洼地里长着一丛丛粗壮的野杜鹃,五、六个穿着警服的人正趴在地上忙碌着,刑队长也在其中。灌木丛附近,蹲着两只健壮的大狼狗,旁边站着牵着皮带的驯犬员。我这才想起来,汤业说过,刑队长为了寻找苏万宇的下落,从北海调了两只警犬过来。
我正想跟刑队长打招呼,两只大狗已经发现了我,腾地站了起来,颈毛倒竖,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驯犬员发出一声简单的指令,它们才又乖乖地坐了下来。正在忙碌的警察们这时也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着我。
我犹豫着该不该就这么贸然跑下去。倒不是怕那两只狗,训练有素的警犬除非有主人的命令,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是这里既然是调查的现场,万一被我一脚踩坏什么证据,麻烦就大了。
正在我踌躇的时候,刑队长已经爬到青石板路上来了。他的鞋子、裤脚和膝盖上都沾着不少泥土和支离破碎的树叶,还有青苔的痕迹。不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的,是他手里拎着的一个黑色帆布筒,上面印着“翡翠山庄”的字样,还有一个数字编号。昨天苏万宇在酒店租过一套渔具,说是要到新月湾钓鱼,然后就一去不返。这个帆布筒子就是翡翠山庄用来装出租钓具的。难道他也遭遇不测了?和煦的阳光下,我身上却在一阵阵地发冷。
“我们只找到这套渔具,被扔到杜鹃花丛里了。”刑队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苏万宇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这里和新月湾不是一个方向。”
“昨天下午在新月湾钓鱼的人都说没有看到过他。可是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目前还不知道。”刑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条路通向老虎滩,没什么特别的景致,所以一向很少有人走。所以我觉得苏万宇是不是来见什么人,又不想被别人知道,所以才装作要去钓鱼。”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搞暗度陈仓这一套。”我不解。
“那就不好说了,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他看看四周,“两场大雨把很多可能有用的痕迹都冲没了。”
“他会不会……已经不在岛上了?”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问题。翡翠岛上到处都是没有开发的原始森林,没有吃的喝的,却有不少蚊虫,据说草多的地方还有蛇出没,苏万宇能应付的了才怪。
不过他要离开也不是很容易。岛上只有两处地方适合泊船,一处是游艇码头,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他从那里下海不可能不被发现。另一处就是老虎滩了,十五年前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陈柯就是在那里和同伙--不管是不是霍建荣--会合,逃离翡翠岛的。不过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中午,海上的风浪一直不小,而且谭梦迪也说过,苏万宇是个旱鸭子,所以他自己驾船离开的可能性不大。再说,他为什么要走呢?
翡翠山庄里有不少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但是总结起来无怪乎两种猜测。第一种,苏万宇就是杀害谭梦迪和霍建荣的凶手,原因不得而知,是否有预谋也不得而知,总之他杀了人跑掉了,至于跑到哪里去了,还是不得而知。另一种,凶手另有其人,那苏万宇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说不定早就被人杀了扔到海里去了,警察找也是白找。汤捷也曾经问过我的想法,我只好把话题扯开,免得尴尬。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
刑队长抬头看着远处茂密的树林:“我觉得他应该还在岛上,不过是活着还是死了就不好说了,所以还得继续搜山。”
警员们这时候也从洼地里纷纷爬了上来,看来是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驯犬员拉着狼狗走在最后面。我迎上去,摸了摸两条大狗毛茸茸的脖颈,又从拿出篮子里的牛肉干给它们吃。可是它们只是温顺地嗅了嗅,却并不吃。
“它们不会吃外人给的东西的。”刑队长笑着说,“你这是往哪里去呀?”
“遛弯呗,我听说老虎滩那里一般没什么人去,很安静,想去晒晒太阳。”我晃晃手里的小竹篮,“瞧,连干粮都备好了。”
“哦,你可留神点,这岛上不是那么太平的。你没事别老往没人的地方跑。万一有点啥事,我们没法向秦队交代。”
“放心,我就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告别了刑队长他们,我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下,拐过几个弯,不一会儿就走出林子,来到一片沙滩。前面不远处的有一片岩石,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掩埋在雪白的细沙里。其中最大的一块,大约有七、八米长,露出沙地一米多高,通体漆黑,静静地伏在那里,远看还真像一只老虎。所以这里才被称为老虎滩。
我坐在被太阳烤得热乎乎的沙滩上,拿出牛肉干,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群海鸥争食嬉戏。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听着这有节奏的哗哗声,一丝倦意爬了上来,我干脆闭上眼睛,靠着老虎石的脊背,想打个盹。昨天一夜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被拉起来问话,遇到一大堆莫明其妙的事情,实在是累了。阳光暖暖的,就是这大石头太硬了,枕着不太舒服,早知道带一个垫子出来才好。不过转念一想,将就一下吧,这样又温暖又安静的下午,应该高高兴兴地享受。
突然,什么东西从我前面闪过,挡住了阳光。我睁开眼睛,扫了一下四周,没有人。再扭头,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跑向后面的树林。他离我不到二十米,虽然看到的只是背影,但是可以断定是一个中年男人。这个人个子不高,身材是人到中年又缺乏运动的那种臃肿,跑起来跌跌撞撞地,不知道是因为沙地得缘故还是他的腿脚不太利索。而且,这个人的背影怎么看起来那么像苏万宇?我赶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大步流星追了上去。他却一溜烟地钻进了树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温度明显比沙滩上低两三度,空气中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青苔的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面而来。脚下的湿泥很滑,我放慢了脚步,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找了一圈却不见刚才那个男人的踪影。难道我看错了?不会,他确实跑进来了。可是这林子并不算密,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
“苏先生?”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没人回答。又往前走了一段,水气比刚才更重了,地上都是丛生的杂草和缠绕成一团团的藤蔓,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这种地方可能会有蛇出没,我手里没有工具,不能再继续走了。回去报告刑队长,让他们来这里搜山?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苏万宇,我也不敢百分之一百的肯定。不过见人就跑,一定不正常。
正在犹豫的时候,背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苏万宇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脸色苍白中微微泛青,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表情呆滞,十分古怪。他怎么会跑到我身后的?而且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这可真是见了鬼了。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苏先生……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直接问他你老婆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是不是你杀的?不太合适。不过既然看到他了,就一定要把他带回去。说不定很多疑问就此可以迎刃而解。
“苏先生,你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找你。”我迎上去,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苏万宇却突然一转身,以一种和他臃肿体态完全不相符的速度向林子深处窜去。我抓了个空,情急之下拔腿就追,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毫无心理准备,快把我的骨头摔散了。一阵凉风吹过,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沙滩上,再看看周围,只有那些沉寂的黑色岩石。原来是作了个梦,不过这个梦也太真实了,想起来心里难免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