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清晨的大海,安静得有些沉闷。朝阳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把海天相接处染成了鲜艳的橙红,和近处一片墨蓝的寂静海水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站在游艇的船头,看着它轻快地劈开深不可测的大海,翻起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雪白浪花。几只早起的海鸥在船边盘旋着,时而一个俯冲,箭一样插入水中,很快又浮上来,抖抖身上的水珠,继续随波逐流。
海风比我想象的要冷,我把烟粉色的小羊绒披风紧紧裹在身上,还是难以抵挡那刺骨的寒意。不知道为什么,游艇一离开翡翠岛的码头,我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看着它渐渐远去的美丽风情,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不再回来就好了。又一转念便觉得好笑,我有什么好担心呢?也许翡翠岛上的一切和我的生活都差距太大了,所以只有远远地看着它在朝阳中剪影一般的轮廓,才觉得舒服。
吹了一会儿风,我终于招架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船舱。船舱里的电视正在播早新闻,股票市场迎来新一轮的调整,成品油价格节节攀升,猪肉粮油副食品连续七周小幅度上涨。不过专家说这不是通货膨胀,只是结构性价格上涨。证券分析师长篇累牍,劝导股民要长期持有,马上就会有利好的消息。
汤捷坐在米色的皮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机。刑队长靠在舷窗边和李智峰窃窃私语。吧台上摆着各色果汁,小电磁炉上还煮着麦片粥,因为出来得太早,我们都没来得及吃饭,只能在船上凑合一下了。可惜我很不喜欢麦片粥,而且困意未消也没有心思吃东西,所以勉强挑了一瓶橙汁解渴。
“唉,每次坐船我都会犯困。”刑队长也没精打采地走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苹果汁,“其实咱们可以吃完早饭再出来嘛,你们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10点的飞机到北海。”汤捷说。
“哦,现在才刚7点呢。”刑队长看了一眼手表:“估计你们最迟8点半就能到机场了。”
“我怕路上会堵车。北海市里不是在修路嘛,早点过去心里踏实。”
踏实,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汤捷现在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让他不踏实。数十亿的家产,风光无限的头衔,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巴结逢迎,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拥有的一切,而他的感受原来只是不踏实。
几分钟后,北海码头宏伟的灰色水泥栈桥已经近在咫尺。翡翠山庄的两辆奔驰车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免得他们董事长不踏实。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显得越发气派。
接刑队长的警车说好是7点半到码头,现在才刚刚7点5分,李智峰提议,时间还早,干脆由他们送我们一程。我和刑队长商量了一下,虽然时间富富有余,但是最好还是让他们先走。公安局刑警支队在市中心附近,机场却在近郊,不是同一个方向,万一送完我们遇上堵车,怕会耽误了他们的正事。一番客套与推让之后,汤捷和李智峰终于起身告辞。看着奔驰的背影,邢队长嘀咕了一句:“有钱真好。”
这个时间,街上大多数店铺还都没有开门,我们在码头街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找了两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两份套餐和一大份薯条消磨时间。
“我儿子就喜欢吃这个东西。我跟他说这是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可是没用。”刑队长一边说一边把沾满番茄酱的薯条一根接一根送进嘴里,脸上洋溢着微笑。
“你儿子多大了?”
“十七,明年该高考了。”刑队长倒了一些薯条在我面前,“我正为这事发愁。他非要学什么历史专业,你说这年头学历史专业能有什么出息?我和他妈都想让他学金融,就是说不通,气死人。”
“学历史不错,将来当老师,稳定。”我用调羹搅拌着手里的红茶,太烫,喝不下去。
“我当警察也算稳定吧,但是说不定哪天就把命搭上,还没钱。”刑队长皱起了眉头,“我老婆是公务员,旱涝保收,不过干了一辈子还是小科员,也没多少进帐。所以我们就商量着,让儿子学个将来能挣大钱的行当。可是这小子就是不开窍,想当什么学者。嗨,学者那么好当吗?你看看人家那些有名的教授,哪个不是书香门第的后代,智商这东西是遗传的。我们家又没有那个基因。”
“一个人一条路,还是让他自己去走吧。”我劝刑队长,“你替他选的路,走得好倒是没什么,走不好就该埋怨你啦。再说金融这行当,挣得多,赔得也快,不见得比学历史强多少。”
“所以我愁呢。由他去怕将来他吃亏,替他做主也不是个事。”刑队长嘟囔着,“哎,我们这些普通家庭,不像你那样,祖辈早积攒下了金山银山,想干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我们的孩子,试错成本太高,走错一步都了不得。”
“人哪有随心所欲啊。”我能理解老邢的烦恼,“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是万幸了。”
窗外的街道上弥漫着海滨城市常见的薄雾,公共汽车站人头攒动,早起上班的人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忙碌、平淡的一天。他们和刑队长一样,每天辛苦奔波,为了微薄的收入,为了一辆中档轿车、一套房子和不听话的孩子发愁。盼着有一天自己买的股票会一夜之间翻两番,或者能抽中彩票的五百万头奖。盼着孩子能摆脱这种平凡的日子,挣大钱,至少衣食无忧。
知足常乐,秦思伟的口头禅。有时我会搪塞他不思进取,可有时我自己也觉得平淡的日子更踏实。年少轻狂的时候,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觉得人生在世,不折腾一下对不起自己;觉得浪迹天涯的辛苦比安逸的工作生活更为浪漫,更有**。可是曾经沧海之后,却开始渴望安定的日子,渴望波澜不惊的每一天。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快餐店,手捧廉价的垃圾食品,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一辆警牌帕萨特嘎地一声停在了餐厅门口,邢队长抓起餐巾擦了擦手:“我的车来了,走吧。”
“可我还想再坐一会儿,离商场开门还早呢。”我看了一眼手表,7点半刚过,“要不然你别管我了,先走吧。”
“你自己找得到地方吗?”刑队长有些犹豫,“说好了送你去商业街的。”
“没事,我一会儿打个车过去就行了,北海也不大,丢不了。不行我还可以给我的朋友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我。”
“那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在这里坐着也不舒服。”他催促道。
“我怕他还没起,过一会儿吧。你忙你的,别管我了。”
“嗯,也行。那你自己当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