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后来渐渐大了，连成一片密密的雨帘，从漆黑的天幕倾泻下来，打在院里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致远被雨声惊醒。
他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玻璃上雨水流淌的模糊反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水纹。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凉意。
睡不着了。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雨声敲打着耳膜，却盖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己经三天了，赵大夫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秦淮茹托秦家沟的亲戚打听，也只模糊听说城南有个临时设的“学习点”，关着不少人，具体情况谁也说不清。
许大茂这几天倒是消停了些，没再来院里闹腾。但林致远知道，这不是结束。就像暴雨前的闷热，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涌得越凶。
他侧耳听了听。除了雨声，院里静得可怕。贾家那边黑灯瞎火，自打贾东旭被带走，贾张氏就像个真正的幽灵，白天也很少露面。易中海屋里似乎有隐约的灯光，但很快也熄了。这个一大爷，最近越发沉默，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当个隐形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由远及近，朝着前院奔来。
林致远立刻警觉，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朝外看去。
雨夜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前院，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是秦淮茹！
她跑到林致远门前，抬手想敲门，又顿住，回头惊慌地朝中院方向望了一眼，这才急促地、压抑地敲了三下门板。
林致远立刻开门。
秦淮茹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湿气。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浑身都在发抖。
“林、林工……”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许大茂……许大茂他们……”
“别急，慢慢说。”林致远反手关上门，递过一条干毛巾，“出什么事了？”
秦淮茹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但眼神里的恐惧丝毫未减：“今晚……今晚合作社盘货，我留得晚了些。出来的时候，雨己经下大了。我抄近路，想从废品站后头那条小巷子穿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走到一半，听见前面有动静。我、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堆破木板后头。然后就看见……看见许大茂，还有两个人，打着伞，鬼鬼祟祟地进了废品站旁边那个废弃的仓库！”
“废弃仓库？”林致远眉头一皱。那个仓库他知道，早年是街道堆放杂物的，后来塌了半边，早就没人用了，平时连乞丐都不去。
“对！就是那个破仓库！”秦淮茹用力点头，“我本来想赶紧走，可、可他们说话声不小，我听见许大茂提到了您的名字！”
林致远眼神一凝：“他说了什么？”
“雨声太大，听不太清……”秦淮茹努力回忆，“就听见许大茂说‘这次一定要把姓林的……’，后面的话被雨盖住了。然后另一个人，声音有点哑，说‘东西准备好了吗？’，许大茂说‘放心，万无一失’……”
她说着，身体又抖起来：“他们说完就进仓库了，门关着，我不敢再待，赶紧跑回来了……林工，他们是不是要对付您？那仓库黑咕隆咚的，他们肯定在谋划什么坏事！”
林致远的心沉了下去。许大茂果然没死心，而且这次似乎准备得更周密。废弃仓库……确实是个密谋的好地方，人迹罕至，不易被发现。
“秦姑娘，你做得很对，很机警。”林致远看着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秦淮茹，放缓了语气，“这事我知道了，你别怕。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我。”
秦淮茹却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忧：“林工，您别大意。许大茂那人……心太毒了。赵大夫那么好的人，他们说抓就抓……我、我担心他们要对您使更阴的招！”
她忽然抓住林致远的胳膊，手冰得吓人：“林工，要不……您先出去躲躲？去外地，或者乡下，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林致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我不能走。我一走，赵大夫怎么办？你怎么办？柱子怎么办？还有这院里那么多看着的人……我一走，他们更会觉得我心虚，许大茂会更肆无忌惮。”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越躲，他们越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