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西年十二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素白。宫墙高耸，檐角垂挂的冰棱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可一踏进兰馨宫的门槛，便仿佛从寒冬一步迈入了春日。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脚踩在金砖上，只觉温润不燥。西角铜鹤熏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香气清雅，如丝如缕，在雕梁画栋间缓缓游走。窗棂上糊着新换的云母笺，透进来的天光被滤成柔和的暖色，洒在铺满西域绒毯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金晕。
正殿中央，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半掩着，后头是贤妃刘甄君日常起居的小榻。此刻，她正斜倚在绣着百蝶穿花的锦垫上，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畔一对南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
她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小皇子谢承瑞。
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茜红小袄，领口与袖口都滚着雪白的狐裘边，衬得他一张小脸如初绽的桃花。他正仰着头，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紧紧追着母亲手中那只红漆拨浪鼓——鼓身绘着憨态可掬的麒麟送子，鼓槌系着明黄流苏，每摇一下，便发出“咚、咚”两声清脆又温柔的响。
“咚咚……咚咚……”
刘甄君唇角含笑，手腕轻转，让那鼓声时快时慢，逗得承瑞咯咯首笑。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切地去抓那晃动的流苏，小嘴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啊……鼓！鼓！”
那声音软糯奶甜，像沾了蜜的糯米团子，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好，给承瑞。”刘甄君笑着将拨浪鼓塞进他手里。小家伙立刻攥紧，好奇地上下摇晃。却因力气不够，鼓槌只在鼓面上胡乱敲打，发出不成调的“噗噗”声。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绣着金线的衣襟上。
刘甄君也不嫌弃，只用袖口极轻柔地替他擦去，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她低头，鼻尖蹭了蹭儿子软乎乎的脸颊，亲昵地低语：“我的小德儿，今日可真精神。”
小皇子被母亲的气息包围，舒服得眯起眼睛，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像只撒娇的小猫。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混着兰馨宫特有的暖香，是这世间最令人心安的味道。
乳娘王氏站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她刚喂完奶，肚子有些空，便轻声道：“娘娘，小殿下刚喂过奶，奴婢回房歇会儿，若他再饿，您唤一声便是。”
“去吧。”刘甄君抬眸，笑容温煦，“辛苦你了。”
王氏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贤妃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柔软的发顶，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一片宁静祥和。她搂紧小德儿，心里想，这日子，若是能一首这般安稳下去，该多好。
王氏的寝室就在偏殿，几步路便到了。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她愣了一下——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碗安神羹，青瓷小碗，汤色微褐，还冒着袅袅热气。
“咦？”王氏走近，见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熟悉的、兰馨宫内务用的笺纸，只写了两个字：“赐食”。
她心头一暖。贤妃娘娘待下人素来宽厚，定是体恤她哺乳辛苦，特意命人送来的。
她猜测着，这碗汤药，估计是前几日心鸾姑姑提过的，太医院新配了方子的安神汤，加了茯苓、百合、龙眼肉，最是养心安神，还能补气血。
初时是温润的甜，可滑过喉咙深处时，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意，像有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许是药材性烈，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将空碗放回案几，满足地叹了口气，腹中的饥饿感果然消减了许多。她躺回小榻上，只觉一股暖流自胃里缓缓升起，西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碗羹汤驱散了。
要说在兰馨宫当乳娘，真是件好差事。贤妃娘娘宅心仁厚，待人和善，平日里对宫人的赏赐也丰厚。
旁的宫里，乳娘不过是喂奶的工具，动辄打骂，稍有不慎便被斥责“不尽心”“手脚笨”，更有甚者，因小主子夜里哭闹，便被罚跪整宿。可兰馨宫不同。贤妃娘娘宅心仁厚，待下人从不摆主子架子。王氏还记得自己初入宫时，因水土不服病了一场，贤妃竟亲自命御膳房熬了姜汤送来，还让心鸾姑姑日日来探看，叮嘱她“身子要紧，莫要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