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五年的春末,终日不见阳光的,兰馨宫的佛堂依旧冷清。
佛堂里终日拉着厚重的墨色帘幕,只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
刘甄君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冰凉的佛珠,木鱼声单调地回响在空荡的殿内。半年了,自谢承瑞走后,她便日日如此,粗布素衣,青丝用木簪绾着,再不见昔日的明媚。
心鸾端着清粥进来时,她正闭目诵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三个月的苦行僧般的诵经斋戒,心鸾亲眼看着自己敬爱的贤妃娘娘,己从当初生完小皇子后的体态圆润,到如今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刘甄君的膳食,是御膳房送来的最简单的清粥小菜。一碗糙米粥,几根水煮的青菜,偶尔有一小碟咸菜。油星是看不见的,荤腥更是想也不必想。
心鸾每每捧着食盒进来,看着刘甄君毫无血色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娘娘,您就吃点好的吧,您的身子太虚弱了……”
可刘甄君却觉得,这样才好。这样,她才能离她的德儿近一些。
“心鸾,”刘甄君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我儿死前,疼痛得止不住地大哭,我又有什么资格享福?”
这三个月以来,刘甄君穿的都是素色的粗布衣裳,钗环尽去,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头发。
兰馨宫的华丽陈设,都被她用灰布盖了起来。她睡的,是佛堂角落里的一张硬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夜里,她常常被冻醒,却不愿加一床被子。她总觉得,她儿在地下,定是更冷的。
有好几次,她都是在诵经时晕倒的。一次,是刚念完《往生咒》,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佛珠便散落一地。心鸾哭着把她扶起来,她却只是笑了笑:“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
又有一次,是在用午膳时。她舀起一勺清粥,还没送到嘴边,便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醒来时,心鸾正端着一碗鸡汤,泪流满面地求她:“娘娘,喝一口吧,就一口……您要是倒下了,小皇子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刘甄君推开那碗鸡汤,鸡汤的香味刺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心鸾,你不懂。我儿死前,受了那么多苦。我若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我……我如何对得起他?”
她挣扎着坐起来,捡起散落在地的佛珠,一颗一颗地串好。她的手还在颤抖,指尖冰凉。心鸾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刘甄君抚了抚心鸾的头发,声音轻柔:“别哭,心鸾。本宫只是在陪德儿。他在下面,定是孤单的。本宫日夜斋戒陪着他,他便不那么苦了。”
佛堂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刘甄君苍白的脸。她再次跪在蒲团上,敲起木鱼,口中喃喃念着经文。木鱼声单调而沉闷,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响,像她这三个月以来,日复一日的孤寂与绝望。
她知道,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掉。营养不良,加上日夜的悲痛,早己掏空了她的精气神。可她不怕。她只怕,她若活得久了,会忘了她儿的模样;她只怕,她若过得好了,会忘了为她儿报仇。
所以,她日日这般苦着自己,用这具残破的身躯,陪着她那受尽苦难便匆匆离去的儿子。
首到那一日,心鸾又捧了一碗清粥进来。手上还多了一盏香烛。
“娘娘,喝点粥吧。”心鸾的声音带着哽咽。
刘甄君没应声,一如往常一般,只是机械地敲着木鱼。
首到心鸾递过香烛,颤抖的声音说出:“娘娘!相爷的信!”
信是藏在香烛里送进来的。刘甄君接过,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字迹时,手猛地一抖。父亲的字苍劲有力,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君儿,承瑞之死,为父己寻到线索。有目击者见奶娘的羹汤被动过手脚。然证据尚缺,需时日彻查。你务必振作,在宫中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仇人伏诛之日。”
“啪嗒”一声,佛珠又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刘甄君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虽布满血丝,却骤然亮起灼人的光——像将熄的灰烬里,猛地窜出的火苗。
“青梧,”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取我那件紫霞裙来。”
紫霞裙是入宫时,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纹样,穿在身上,像披着一片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