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林恩就醒了。胳膊和后背的酸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发酵了一夜,变本加厉。他咬着牙活动了一下筋骨,掌心的药膏己经干涸,形成一层薄膜,底下的皮肉依旧火辣。
他摸出几片干硬的黑面包塞进嘴里,灌了几口凉水,便揣上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一瘸一拐地走向熔火之心。那本子是用粗糙的草纸自己缝的,炭笔是捡来的边角料。
工坊里,炉火还未全燃,只有守夜学徒在压着风箱,维持着炉膛不灭。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煤灰味和冷却金属的气息。
布洛克还没来。林恩走到三号炉旁,看着那台自己造的新鼓风机。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伸手摸了摸木箱外壳,冰凉粗糙。
他没有立刻开始干活,而是走到煤堆旁。今天的煤是昨天新运来的,块头大小不一,颜色有深有浅。他蹲下身,捡起几块,在手里掂量,观察色泽和质地。然后,他掏出本子和炭笔,借着炉火的微光,歪歪扭扭地记下:
“晨,新煤至。色黑亮者沉,疑为富碳;色灰褐者轻,杂石多。”
他又走到风箱旁。守夜学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压着,炉火半死不活。林恩看了一会儿,伸手比划了一下拉杆的行程,估算着每次送风的大概体积。他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缓压,风量约X,火暗红。”
过了一会儿,布洛克打着哈欠来了,看到林恩杵在那儿写写画画,眉头一皱:“磨蹭什么呢?还不去生火!”
“是,师傅。”林恩收起本子,拿起铁锹开始往炉膛里添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胡乱铲一锹就倒进去,而是有选择地挑了些块头均匀、颜色黑亮的煤块,在炉膛里铺了薄薄一层。
布洛克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炉火渐渐旺起来。林恩开始压风箱。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尝试不同的节奏。先是缓慢而均匀地推拉,感受着拉杆的阻力,听着风箱低沉的呼啸,眼睛紧盯着炉膛里火焰的变化。
“匀速推拉,火色由暗红转橙,稳定。”他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然后,他加快速度,猛推猛拉几下。炉火“轰”地窜高,颜色瞬间变得亮黄,甚至有些发白,但随即又因为后续风力不济而回落,显得有些飘忽。
“急加速推拉,火猛起骤落,不稳,恐伤炉。”
布洛克正在旁边预热铁钳,看到林恩一会儿慢一会儿快,还时不时停下来在本子上划拉两下,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抽风呢?压个风箱也这么多花样!火都让你搞飘了!”
林恩停下动作,指着炉火对布洛克说:“师傅,您看,匀速推拉,火稳,温度应该也稳。猛推猛拉,火看着旺,但忽高忽低,里面的铁胚受热就不均匀,容易外面烧过了里面还没透。”
布洛克愣了一下,他打铁几十年,凭的是手感眼力,火“旺”不“旺”,“稳”不“稳”,心里有杆模糊的秤,但从未如此清晰地去区分、去描述过。他盯着炉火看了几秒,又看看林恩手里那个破本子,脸色古怪。
“就你屁话多!的活!”他最终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但没再阻止林恩“抽风”。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恩继续着他的“记录”。
帮布洛克打下手锻打一块铁胚时,他留意布洛克每次将铁胚从炉中取出到开始锻打的时间间隔,以及锻打过程中铁胚颜色的变化。他在本子上画了条简单的时间-温度(颜色)曲线:
“出炉,亮黄。锻打约十息,转暗红。回炉。”
他还注意到,布洛克对不同含碳量的铁料,加热时间和火候要求也不同。一种看起来颜色发灰、质地较软的铁(可能是熟铁),布洛克加热时间短,火候要求是“黄中带红”即可;而另一种颜色更深、更硬的铁(可能是中碳钢),则需要加热到“亮黄近白”。
“料A(软),火候:黄红即可,易延展。”
“料B(硬),火候:亮黄近白,需透烧。”
他甚至偷偷观察格罗姆大师偶尔过来巡视时,对炉火的评判。大师很少说话,但有时会用手靠近炉口感受一下,或者眯眼看看火焰的颜色和形状,然后对布洛克点点头或摇摇头。林恩就把大师点头时炉火的状态仔细记下来,试图找出那个“标准”。
他的这些举动,在习惯了口传心授、凭感觉干活的矮人看来,显得十分古怪。
“那人类小子魔怔了?整天拿个破本子画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