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锻钢的余波,在熔火之心里荡漾了好几天。空气里那股子沉闷的焦躁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火气的活泛劲儿。矮人们走路的步子都大了些,敲打铁砧的动静也格外响亮,仿佛那柄还未成型的百锻钢刀,己经悬在了每个矮人心头,铮铮作响。
林恩的日子,却没什么太大变化。天不亮依旧要到工坊,筛煤、搬料、清理炉渣,这些杂活一样没少。布洛克见了他,还是习惯性地皱眉头,嗓门也依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磨蹭什么!煤渣堆那边都快埋住脚脖子了!没长眼睛吗?”
“动作快点!这堆料今天要用完!你以为你是来当少爷的?”
吼声依旧,但味道变了。以前那吼声里裹着冰碴子,砸在身上生疼,现在是裹着炉灰,热烘烘的,砸过来,有点烫,却不伤人。
林恩闷头干活,不吭声。他心里明镜似的。布洛克这人,像块被锻打了几十年的老铁,又硬又韧,想让他软和下来,比把生铁掰弯还难。现在能这样,己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这天下午,林恩正帮着把一批新到的矿石分拣开。布洛克背着手,在他身后踱来踱去,时不时踢一脚分错堆的石头,骂两句“眼瞎”。转了几圈,他忽然在林恩身边停下,也不看他,眼睛盯着炉火,瓮声瓮气地开口:
“喂,人类小子。”
林恩停下手,首起腰:“师傅。”
“你那耳朵,”布洛克用粗短的手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眼,斜睨着林恩,“除了会听老子骂人,还能听见点别的不?”
林恩一愣,没明白意思。
布洛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指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三号炉:“那火,在你耳朵里,是个什么声儿?”
林恩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炉火呼呼作响,鼓风机低沉嗡鸣,夹杂着煤块轻微的爆裂声。他老实回答:“呼呼的风声,还有……噼啪声。”
“屁!”布洛克嗤笑一声,“那是聋子听的!”
他走到离三号炉更近的地方,炉火的热浪烘得他满脸油光。他微微眯起眼,脑袋偏向炉口,那样子,不像是在用耳朵听,倒像是用整张脸在“尝”那火的味道。
“听着!”布洛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传授技艺的郑重,“火也是有嗓门的!”
“看见没?火苗发红,软绵绵的时候,那声儿是‘呼——呼——’的,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像老矮人打呼噜。”他模仿着那种沉闷的喘息声。
“等火烧旺了,变黄了,声儿就脆了,是‘呼呼!呼呼!’短促,有力道,像咱们抡锤子的节奏。”
林恩屏住呼吸,努力去分辨。渐渐地,那原本混杂的声音,似乎真的在他耳中分出了层次。
布洛克继续道:“再往上,火头发白,亮得刺眼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那种极致的声音,“那声儿就变了,是‘嘶——嗡——’带着点尖细的震颤,像……像烧红的铁条划破空气的声音!这时候的火,最烈,也最娇气,差一口气,温度就得掉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林恩:“咱们矮人打铁,不能光靠眼睛瞅!眼睛会花,煤灰会迷!得靠这个!”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火候到了什么地步,听声儿,比瞅颜色还准!尤其是冲百锻钢那种紧要关头,差一丝温度,出来的就是废铁!”
林恩心中巨震。他之前记录数据,靠的是观察和测量,却从未想过,声音本身也蕴含着如此精密的温度信息!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血脉的经验智慧!
“你造那风箱,是不错。”布洛克话锋一转,又恢复了粗声粗气,“能让火‘吃饱喝足’。可要想让火‘听话’,你得先懂得它在‘说’什么!明白没?”
“明白了,师傅!”林恩重重点头。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一种技艺传承的厚重感。这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千锤百炼中总结出的、关乎成败的诀窍!
“明白了就滚去干活!”布洛克吼了一嗓子,转身走了。但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以后压风箱的时候,把耳朵竖起来!别光使傻力气!”
看着布洛克宽厚的背影,林恩知道,那扇通往矮人锻造核心技艺的大门,终于在他面前,真正推开了一道缝隙。
从这天起,林恩压风箱时,多了一份心思。他不再仅仅关注拉杆的力度和火焰的颜色,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呼呼——嘶嘶——嗡嗡——噼啪——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起初杂乱无章。但他有耐心,就像当初分拣矿石一样,慢慢去分辨,去对应。当火焰由暗红转向橙黄时,那风声果然从沉闷变得短促有力;当加入少许“爆炎粉”,火焰骤然变白爆发时,他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尖锐的震颤和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