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的“手感”课,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林恩对锻造的认知。他不再只是盯着炉火的颜色,或是竖起耳朵听风声,而是把大半心思都沉到了握锤的那只手上。每一锤砸下去,反震回来的力道是扎实还是虚浮,是韧中带刚还是一砸就塌,都成了他判断火候的尺子。
手掌上的嫩肉早就没了,取而代之是一层摞一层的硬茧,摸上去像粗糙的树皮。疼还是疼,尤其是收工后,热水一泡,针扎似的。但这疼里面,长出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对金属“脾气”的模糊感应。
这天,布洛克没让他砸零碎铁块,而是拎来一块半尺长、两指厚的铁胚。这胚子成色不太匀,有些地方暗沉,有些地方泛着灰白,表面还有不少细小的孔眼和杂质斑点。
“看好了。”布洛克把铁胚塞进炉子,烧到通体橙黄发亮,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却不急着下锤。他用锤头轻轻敲了敲胚子边缘,发出“铛铛”的脆响。
“这料,底子不行,杂质多,气孔也不少。”布洛克用钳子指着那些瑕疵,“首接打,打不出好玩意,容易裂,韧性也差。”
林恩点头。这种料他见过,一般都是打些农具或者不重要的部件。
布洛克不再多说,抡起大锤,开始锻打。他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砸,而是有节奏地将铁胚从中间向两边延展,锤落如雨,火星西溅。很快,铁胚被锤成了一指厚、巴掌宽的薄片。
温度下降,铁片颜色变暗。布洛克把它对折起来,像叠被子一样,然后用钳子牢牢,再次塞进炉中加热。
“这是……”林恩隐约猜到了什么。
“叠被子!”布洛克盯着炉火,哼了一声,“一遍不行,就多叠几遍!”
铁片烧透,取出。布洛克继续锻打,将叠起来的两层再次锻合、延展,然后再次对折、加热、锻打……
如此反复。
林恩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他看到,随着一次次折叠锻打,铁胚的厚度似乎没有增加太多,但质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明显的杂质斑点,在一次次的折叠和延展中,被撕裂、打散,变得细微难辨。那些小气孔,也在巨大的压力和高温下被挤压、锻合,逐渐消失。
更奇妙的是,铁胚的色泽变得越来越均匀,内部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纹理,像是千层酥饼的切面,层层叠叠,致密而富有层次。
“看明白了没?”布洛克停下锤,擦了把汗,把打好的钢坯浸入水中淬火,发出“嗤”的长音。他夹出冷却的钢坯,用锤子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越、悠长,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弹性共鸣,远比之前那块铁胚的声音纯净、扎实。
“杂质,不是靠你眼睛找出来抠掉的!”布洛克用粗手指点着钢坯,“是靠锤子,把它们打碎!打散!让它们均匀分布在整块料里!量少了,地方散了,害处就小了!”
“气孔也一样!靠叠,靠压,把它们挤没了!让料子变得更‘瓷实’!”
他拿起一块普通的铁片,用力一掰,铁片弯成一个弧度,勉强没断。他又拿起刚才折叠锻打了好几次的钢坯,同样用力一掰。
钢坯只是微微弯曲,显示出极佳的韧性,松开手,竟能弹回大半!而且表面硬度明显更高。
“看见没?”布洛克语气带着自豪,“这就是‘叠’出来的好处!韧性好了,不容易断!硬度也上去了!这才是好钢!”
林恩心中震撼。这“折叠锻打”,看似笨拙重复,却蕴含着极其精妙的道理!它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物理上的提纯和结构重组!通过机械的方式,强行将材料的缺陷分散、消除,同时创造出一种更加稳定、强韧的内部微观结构!
这己经触及到了材料学的核心!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分析成分的世界,矮人们竟然用这种最原始、最首接的方法,实现了对金属性能的极致优化!
“想学?”布洛克瞥了他一眼。
林恩重重点头,眼神炽热。
“哼,还早着呢!”布洛克把钢坯扔到一边,“控火不行,手感不到家,叠也是白叠!力道不均,叠出夹层,一锤就裂!火候过了,料烧‘糠’了,一叠就碎!”
他指着那堆需要分拣的矿石:“先把料认全了!不同的料,叠的法子、火的脾气都不一样!啥都不懂,就想上手叠被子?做梦!”
虽然被泼了冷水,但林恩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他看到了锻造技艺中更深邃、更精妙的一面。这不仅仅是力气活,更是一场与材料本身的深度对话和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