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咖啡馆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连锁的咖啡馆以本土品牌为主,有自己独特的烘焙方法,不过更常见的还是街边咖啡馆,独立经营,顾客可能包含祖孙三代,在世界杯来临之后,这些社区咖啡馆也挤满了外地的游客,从早到晚热闹不停,谈论世界杯的比赛,谈起马拉多纳和博比·查尔顿,不过他们的名字最近都被罗伯特·巴乔取代了,他在对阵美国队的比赛上过掉门将推射空门的模样简直迷倒万千球迷,他大笑庆祝时,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起立,好像千万位士兵跟随主帅同样振臂高呼。
——但这绝不包括萨尔希尼。
咖啡馆熙熙攘攘,酒吧门可罗雀,只有在晚上这里才是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白天挂着牌子说暂不营业,熟客才能让老板放行,一个人独享冷清的吧台。萨尔希尼撑着腮,百无聊赖地晃荡酒杯里的冰球,直到身边有人坐下,他才坐直了,曲起手指在金属台面敲了敲。
“德国人迟到可不算礼貌。”
“但这里是意大利,”贝肯鲍尔脱了外套,交给唯一的服务员,只有吧台周围的灯是亮的,照得吧台内墙壁上新贴上的足球海报像是镀了层亮闪闪的银,“这不算迟到,这是慵懒。”
萨尔希尼蹬了一下脚,让转椅转半圈面对贝肯鲍尔,“好吧,慵懒的德国皇帝。”
“嗯,意大利教父。”贝肯鲍尔面不改色地和萨尔希尼干杯,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皇帝”和“教父”不管哪一个都像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抖一抖全是专制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灰尘,如今崇尚自由主义,两个称呼都该打入地狱才对,但对于贝肯鲍尔和萨尔希尼来说,这两个称呼不能更恰当了,两人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还会主动调侃对方。
贝肯鲍尔以他对球队超过常人的掌控欲和控制欲闻名,德国报纸把他比作古罗马的凯撒,他的球队就是他的士兵,和冷酷的德国战车比,意大利人自有传统,慈祥的教父和他温顺的孩子,不过要是孩子叛逆,萨尔希尼当然要清理门户。
但问题是萨尔希尼不想教训不听话的球员。
“服从管理才是最好的球员,天才的恣意妄行会给团队带来混乱。”
“哈,我可不信。”第三个人说。
大门忽然被推开了,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晃荡,链子像是乱蹦的银珠,几乎融化在米兰明媚的阳光里,满地的金色潭水中站着一个削瘦的影子。克鲁伊夫高声反驳贝肯鲍尔,反手摔上门,大步朝内走来。
“马天尼,谢谢,”克鲁伊夫撑手坐在萨尔希尼左手边,侧身越过意大利人去看满脸淡定的德国人,“照你说的,你年轻的时候早该被发配去英国。”
“真遗憾,我没有。”贝肯鲍尔说。
“因为弗朗茨的教练是个好家伙,而弗朗茨自己又是最大胆的那一个,所以没人治的了他。”
这句话是萨尔希尼说的。
意大利人今年60岁,而德国人45岁,荷兰人43岁,在两个人刚刚踢球的时候,萨尔希尼早就退役开始执教了,不管是克鲁伊夫年轻时像个嬉皮士那样浪荡,还是贝肯鲍尔大胆狂妄的在球队推行自己的意志,萨尔希尼通通看在眼底。
在知道自己年轻时放荡过去的家伙面前,贝肯鲍尔难得卡壳了,他可以在球队恩威并施,好像个真正的皇帝那样亲切又严厉地训练自己的球员,令行禁止,深不可测,不过在这家酒吧,只有臭美意大利人和古怪荷兰人,两个人可不会配合贝肯鲍尔,假如贝肯鲍尔在他们面前登基,萨尔希尼最大的努力是敲敲冰块扮演气氛组,开朗地说再来一杯,克鲁伊夫……克鲁伊夫当然是叛军。
怎么可以指望天生反叛的嬉皮士和体面世故的精英一见如故,虽然他们在心里确实欣赏彼此的实力不过对方的个性实在不讨喜,但他们又确实坐在这家米兰的酒吧里,在世界杯如火如荼的此刻,德国国家队主教练和巴塞罗那主教练收到了意大利国家队主教练萨尔希尼的邀请。
“如果被记者拍到了会很麻烦吧,”贝肯鲍尔不动声色,“所以sisi只是为了和我们聊天吗?”
“和小朋友见面不算吗?”
克鲁伊夫的眉毛猛地一跳。
萨尔希尼一拍脑袋,左右打量了一遍两个家伙,不得不更改措辞,“好吧,都是老头啦,现在得是老朋友了。时间过得真快,你们两个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牢牢的,怎么一眨眼你们就变老了。”
“没有老年痴呆是件好事。”
“你肯定拍了我的丑照留下来纪念了,天天在脑子里想别的男人不恶心吗?只有翻相册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嘲笑,你们意大利人总是在这种地方表现特殊。”
萨尔希尼严肃道:“好,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得不承认了,我确实拍了你的照片还做成了相册——当然,弗朗茨你也有份。放心好了,我可不会给外人看。”
“嗯……谢谢。”贝肯鲍尔唇角微动,不过这不是该感谢的事情吧?
克鲁伊夫满不在乎,“卖给记者记得说这可是克鲁伊夫和贝肯鲍尔亲自承认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