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烔语重心长道:“这人经过了世事的磨炼,就像是蹄髈经过蒸炸走过油一样,也就变得更加酥软了!而且人家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要不就别那么矜持了?”
见秦潇默不作声,周烔还以为他在顾忌凯特结过婚的事,马上道:“哎!咱们江湖儿女,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谁这辈子还没遇过个正宗的混蛋?吃了苦经了磨难,还更懂得珍惜了呢?你看我和婉毓,现在多好!这才叫历经沧桑才知真情可贵!”
秦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索性一把把筷子甩在桌上。
周烔忙给他捡起递过去:“你看,随便聊聊,生什么气呢?来吃菜吃菜,这个糟焖大黄鱼不错,来尝尝,尝尝……”
秦潇运着气,这小子哪里知道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哪?自己心里还能放下别人?就知道在这儿聒噪,这不是就想自己赶快找人成个家,好像他一样让人管着?可他转念一想,周烔对宋婉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当时他可是已在法租界有了名号,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还不是在苦苦等着婉毓?要不是唐季孙出事了,到了现在他可能还是像自己一样,也是苦等着的光棍一条?再想想明墉,也不还是一样?要说他的情况是最渺茫的。思蕊是被那武功高似鬼魅的人劫走的,他们捆一块儿都沾不到人家衣角。那人还想找回来,那不是比登天还难?看来他们三个都是同病相怜,只是现在周烔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而他们两个还要苦苦煎熬。不过他又想起自己不是没有过机会,而是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去选择,最后还是选了条错路,就这一点,自己比他二人就大有不如。
他越想越愁,就举起酒坛子猛灌。周烔见他又抑郁上了,也不提这些烦心事了,不停给他挟菜。秦潇索性也就举起筷子,边吃边喝,很快两坛子酒就见底了。在周烔的苦劝下,并做了等下给他带走三坛酒的承诺后,秦潇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酒坛。
周烔感慨道:“我当初刚回来时,就在这片扛过大包,现在想想都历历在目呀!”
秦潇也道:“其实靠自己本事活着,也没什么不好,这点我不如你!”
“也别这么说,当时要不是码头的帮派非要拉我入伙,我也不可能有今后的际遇。”
“这些帮派势力你们巡捕现在就不管吗?”
“说实在的,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
“怎么,是你那黄大哥的关系……”
“可别这么说……”周烔马上嘘声制止秦潇,“他的势力才不屑于这些小打小闹呢!”
“那是因为什么?”
“帮派实在是太多了,成天的龙蛇混战,消了一股,就上来两股!总之抓都抓不完!”
“不过他们倒也不怎么祸害百姓。”
“那是没成气候的,要是成了一霸,那可是比我们巡捕房在一方都要厉害。百姓不被祸害,可能吗?”
“那你们现在是……”
“我们现在成立了专门打击不法帮派势力的部门,可是你知道的,那些法国佬很多都收了帮派的钱,我们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上海滩本就是个龙争虎斗的地方,有高层罩着,他们就更无法无天了。”
“可不是嘛!不过黄大哥也说了,这些法国佬做事太偏激。收了钱就一味护着,迟早会打破这里的势力平衡,到时就会各派开战,更难收场了。”
“那你们巡捕房的态度是?”
“我们也要扶植自己一方的势力,这样才能做到均衡,只有平衡才能保证安定,大家才能都有生计。”
这话虽然不敢苟同,但秦潇也知道自打黄世荣出任华探长后,法租界的治安的确是好了不少。不得不说他的均衡很有成效,其实对普通百姓来说,能太太平平地活着,不是比什么都好?
他正在思索间,周烔已经叫伙计算账了。这时就见江边有两群人在默默地向中间集结,路人可能是都知道了要发生什么,都纷纷躲避逃窜。
秦潇就见这两堆人衣服里似乎都揣着硬邦邦的东西,显然是各色利器,等着一声令下就开战。秦潇叹气叫周烔道:“看下面又要帮派斗殴了,你这个副探长就不想管管?”
周烔摸了一下腰间的枪套道:“说实话,如果上边没有下令,这事我也不用管!”
“但今天既然碰到了,就先看看事态……”
“哎!怎么又是这两帮?”周烔看了一下后道。
“哪两帮?”
“哼!”周烔哼了一声道,“他们是从闸北一路从公共租界打过来的,刚开始在苏州河上,现在到了江边!这几年就数他们势力发展快,而且之前被法国佬打压后,很快又复原了。这两帮人还很有意思,有时还联合一起打外人,但只要没人争了,他们就自己开干。而且这两派是势均力敌,谁都吃不掉谁,也算是上海滩传奇了。他们还都说自己以前是漕帮的正宗弟子,你想义父是何等磊落的人,要是听有人冒充漕帮的名头,还不勃然大怒?”
“一派叫斧头帮,另一方叫红枪会!”
听到这两个名字,秦潇心里一怔,怎么如此熟悉?好像以前和义父在那里听过。
这时酒楼里好像突然炸了锅,一楼有人叫叫嚷嚷地就往里边冲。而二楼也霍地站起来十几条大汉,各个头上都是泛着青光,往楼下一股脑奔了下去。
在法租界,还留辫子的男人已经是极少了。周烔是一头短发,秦潇刚洗了个头,一头原本邋遢的长发现在看起来有些飘逸,而那群汉子都是刮的光头。
周烔道:“看到没有?这就是要开干了!师兄,你说,我是管还是不管?听你的……哎,师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