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也咬得更厉害了。
直到和现在的先生确定关系,被虫噬的感觉才消除。
她才向周围的人公布,曾在情路上遇到的坎坷:“我发誓,一定要找到比初恋更好的。”
“啊,你真拼,无论哪方面,”我由衷地说,“可现在这么好,为什么又有小虫子咬?”
她叹口气,提起她之前经历的数家单位。
她提起她碰到的小人、难缠的领导、不合作的搭档、根本不可行的计划和她原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儿,成得更早的名。
她又提到几个人,他们分别在不同领域有建树,看来是她的朋友。“有时候和他们聚,我就想,我已经年纪老大,却一事无成,成的那些也不算什么……”
而她对人生有详细的目标及时间的设定,三十岁时应该如何,三十五岁时、四十岁时……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不拼吗?”完美的她脸上闪过不完美的急迫和焦虑,语速也快了。
我沉默着,不知应对。
“我很清楚,我的小虫子叫‘好强’,”她摊摊手,“没办法,我管不住它。”
这时,她看看表,结束话题。
她站起身,打开柜子,取出卷成圆柱体的瑜伽垫、运动服、洗漱包。
她说她要去健身了,还说,这些年她把别人吃晚饭的时间都用来减肥、练体形、做美容。
“没办法不努力啊,”她指着办公室外一个个格子间里一张张正值青春的脸,“每当看看他们,再照照镜子,真觉得自己的脸被虫咬过。”
她扑扑粉,遮掩她新增的痘。
我们一起出门。
她脖子修长、体态得体、周身名牌,沿途不断有晚辈恭敬地向她问好。
她是一些人的偶像,“一姐”之称,实至名归。
我知道,她健身完还要回办公室,通常加班到深夜。
她会在凌晨、在清醒时、在睡眠中,都惦记着工作,因为“人才辈出,不能不拼”——她在一次业内演讲中挥舞着拳头喊过口号。
她把这种紧张、好强、能拼也带进生活的各方面,锲而不舍、矢志不渝,所以呈现在人前的平均分是一百分,不然她就会被虫咬,不然她就过不去“时间不多了”的扪心自问。
她挥手和我作别,我目送着她,竟然一阵心悸。
她回忆往事时,我也不禁在脑海中盘点我的各种不如意和别人的如意;我本来能,却没能,现在努把力还能的事儿;我想与之并肩,但必须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人……
我被她传染了,也像被虫咬,可我有些犹豫——
那只叫“好强”的虫子会让我们变成更好的自己,但不加控制地任它生长,它也会吞噬掉我们的快乐、从容和平静吧。你再完美,也仍然焦虑,你因它永无止境,也因它永无宁日。
人世间最可怕的是,你有一颗审美的心,却在粗暴的环境里,蜷缩着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