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然大悟。
忽然想起上次去他的公司。
在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招呼我坐,并泡起工夫茶。
有下属推门,送文件,他指点着,“我像你这么大时……”“年轻人做事应该……”
下属退,玻璃门也顺手带上了。
他递给我一个小杯,让我闻茶香,他搓着杯,评点门外那些年轻人,有的聪明却娇气,有的勤勉却凡事慢半拍,有的不够主动,有的不想更好。他放下杯子,口气悻悻:“没几个像我的。”
“可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像你的人,也不能总以自己为挑选或挑剔标准。”我也放下杯子,提醒。
现在,他被他的员工包围着,被高喊“某总一定要喝干这杯”,他告饶着,最终赏脸其中的一人,并搂住其肩膀。那人,陌生面孔,看来是新晋骨干,一定很受器重——
“好好干,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他说。
我知道了,他还没变,对人最高的褒扬还是“看到自己”。
我又忽然想起,我们的相识。
在一个文学论坛。
在各自的学生时代。
毕业,文友们就作鸟兽散了,至今保持联系的只有我们两人,但从事文字工作的只有我,他前些年还给我发些情绪巨大波澜时写就的诗歌、散文,渐渐地便鲜有新作。
“在这里,我要感谢今天来到现场的每一位亲朋好友、新识旧交。”他舌头已经有些大,又站在酒店为婚礼搭的舞台中央,婚礼看来要结束了。
他一一致谢,尤其对远道来的宾客。
我坐在那里,还没想清楚我们之间维持友谊的根本是什么,他已在感谢词中透露了——
他提到了我的名字。
“谢谢你的到来,常在书店、杂志上看到你的新作,常想,如果当初我像你一样继续写下去……你让我看到另一个自己。”
我目瞪口呆。
他又继续感谢,谢下一个。
谢他生命里每一个精分的自己,那些他实现过的、未来得及实现的自己。
和他长得像、很多方面也像、他刚才发誓最爱并会钟爱一生的新娘此刻就站在他身旁,我真想拉她的手,轻轻问:“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吗?一个人只爱“像”他的人,只以是否“像”他为“好”的标准,其实,他最欣赏的、最爱的,也只有他自己啊。
最大的爱是成全,包括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