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做了玻璃房,买了烤架,请同事、朋友来家里暖房。
炭熏黑了脸,但自己亲手穿的肉串、鸡翅、鱿鱼味道极好。月亮又大又圆,啤酒瓶靠墙角摆成一排,酒至半酣,有人站起来,一把抄过立式台灯的架子,跳起了钢管舞。
我的孩子也是在那个家出生的。
二〇一三年春节,他半岁,在玻璃房看屋外漫天烟花,兴奋地嗷嗷叫。
他会说话时,我教他背诗,“云破月来花弄影”,给他说貂蝉拜月的故事。一天,我发现他跪在窗户边,双手合十,学貂蝉,对藏在云间的月亮说:“求求你,快出来吧。”
三
我在北京换过好几份工作,但一直围着朝阳门、安定门、东直门转。
光华路、长安街、东四大街、朝阳门内外大街,是我最熟悉的北京。
我闭着眼,在脑海里,都能排出这几处每一栋著名的建筑,它们每一次改头换面,我都历历在目。
还记得刚工作时,招待客户。
一桌子,只有我是新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很紧张,怕说错话,喝了酒就更怕。于是,趁上洗手间的时候,我用手抠喉咙,把酒吐出来,以保持清醒。
那天,在簋街,灯笼红成汪洋。
二月的满月,冷峻、遥远,挂在树梢,我拿手机拍,发现只能拍出一个光点。
在安定门附近上班时,我每天中午都去地坛遛弯。
秋天是地坛最美的季节,满园银杏,满目金黄,鸽子都分外热情,会跳到你脚边,主动找你喂食。
有一年秋天,一日通宵加班,我在办公室待到清晨才离开。路过地坛西门,公园还没开门,金黄的树丫把眼前的天分割成几块,太阳和月亮在交班,月亮浅得像扣子在粉堆上留下的圆印。
四
我带着酒意,在上一个满月夜,在新一岁的晚上,坐车回家。
车窗外,灯光流淌,朦胧中,我看每一个路人,都像我。
他们行色匆匆,表情各异。
他们背着包,拿着手机,取款、付账、买东西;抬头看天,经过草地,被路边雕像吸引了注意力;被喷泉弄湿,想拍满月,却只拍成光点;他们吆五喝六,狂欢聚会;他们抱着文件,喊着“让让让让”冲向地铁。
他们中有学生,有孕妇,有人到中年,有在咖啡厅用肢体语言表示信或不信,有在挥手告别,有在门口迎接,有在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有在问候“幸会,幸会”。
他们都是我,分裂的、在北京的、不同时态的我,像过客的我。
我原以为我会在这座城市终老,但没想到缘分有始终。虽然在心里准备了好几个月,但真的要离开时仍满怀愁绪。
都说月是故乡明,可我想以后有满月夜,我只会想到它。
这城市到处是成长的痕迹,随手拈起一个意象都能串起我的、我们的青春。
十点多了,长安街还在堵。
北京,你不是我的故乡,离开你,却觉得背井离乡。
这句话忽然蹦出,像标语横在眼前。我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上,窗外的光点真大,就着它,我写下这首歌,为北京,为每个成年人都有的第二故乡:
你是我青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