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鹏点点头:“瞬间高温,比如说电椅你知道吗?就是美国人发明的一种死刑?”
董无忌摇摇头。周少鹏继续说:“就是被强大的电流所伤害的外伤。那几具自然看不出来,因为他们死亡后,体内细菌受到自然潮湿环境的影响,已经变成了‘巨人观’后期状态,没有相应的系统解剖,所以看起来跟在水中溺死的尸体状态类似。这几具尸体上的‘篆文’,想必诸位应该比较熟悉,我们在承德陆军医院见过的……”
“是张文达教授?!”董无忌大吃一惊,忽地想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张教授身体:长度不到四尺,身上长出密密麻麻的脓包,四肢仿佛被吸干了皮肉骨髓的干尸,扭曲变形,皮肤上布满了毒蛇花纹样灰苍
苍的褶皱。
“但这些尸体虽然扭曲,却不太像张教授那具尸体恶心。”小伍托着腮仔细打量。
“那是因为时间和自然环境。”周少鹏小心指点面前的尸体,“这些尸体已经在野外潮湿的环境里待了十几年之久,当然会受到影响,其原始死亡状态肯定要比张教授更萎缩可怖。张教授的身体是刚受到损害就获救,而且有其他因素损伤,经过解剖发现,虽然有严重烧烫伤但并没有电击和大规模烧焦的痕迹,因而外伤表现还是有所不同的。重点在于,我发现这些尸体的骨头有严重的电灼和不少黑色碳化痕迹,比如这儿,但是张教授那具外表和骨头并没有,这就比较奇怪了。”
董无忌转了几下眼珠儿忙问:“也就是说,张教授尸体跟这些尸体看起来差不多,但其实并不一样?”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面说一面捡了根小树枝忍着恐惧一个个检查尸骸的嘴巴,都看完了也不得要领,仿佛仔细思索着什么。
大头笑道:“小爷,您找啥呢?刚才那小蛤蟆?早吓跑了吧。”
董无忌摇摇头,看向周少鹏。
周少鹏点点头:“是的,小董少爷的确很敏锐,在没有经过详细解剖研究之前,只能说他们的伤势看起来差不多,有些类似的地方,实际上并不太相同。”
“那么周处长现在能确定他们的死因吗?”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误,他们是雷击致死的。”周少鹏笃定言道,却令几人勃然惊骇,无不毛发悚然惊惧莫名。尤其是他们仨,想起当日在承德松鹤楼听到老关头讲述的那个离奇恐怖的皇室秘闻故事,难道都是真的?!董无忌看看惊惧的大头,转脸问周少鹏:“你那么确定?!这、这跟老关头说的一模一样!莫非……”
周少鹏并不在意,肃然说:“不是‘莫非’,我使用的方式和我们看到的证据就是证明。你们跟我详细说过老关头说的故事,综合我们看到的影像资料和几处怪异传说,我认为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件事本身是野外作业时的雷击死亡事件,跟妖魔鬼怪没有任何关系。请看这里的环境。”
他英姿飒爽地指了指四周:“这里是山谷中的旷野,四周有群山,中间是盆地,那边是伊逊河,围场的气候和茂盛的草原我们都看到了。
在这种本身就潮湿、空旷和植物茂盛的环境里,一旦遇到雷雨天气,雷击是极为容易出现的。还请注意,我们携带的军用指南针失灵,可以确定,四周除了复杂的地理环境,就是有强烈复杂的地磁引力或铁矿、宝石矿,这些地质特点,也是吸引雷击发生的重要条件。”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大明白。”董无忌有点头疼,“可老关头说的那些离奇典故也不像是假的啊,原原本本有鼻子有眼儿,人家祖上可是正儿八经的围场总管!”
“这很简单,”周少鹏拍着他的肩膀说,“因为我说的是科学,你说的是离奇故事。小董少爷对文学有研究,对吗?所有的文学故事和神话,都有一个源头,有个成语叫‘追根溯源’,那么在近代科学出现之前,人们对于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都会用一些灵异诡异的说法去解释。久而久之,这些传闻本身就脱离了事实真相,变成了被无限夸大的谣传和以讹传讹的奇闻。比如欧洲的神话和中国的神话,就是这么来的,它们本身的传承表现了时代和社会文化的变迁与承继。”
“按你说,这些故事传说都是捕风捉影编出来的假话?”董无忌不服气地反驳。
周少鹏轻轻点头:“当然也可以这么认为,比如老关头说的秘闻,简单解释就是清代皇帝们把这里划定为天子的围场,因为他们不清楚这处地方本来就是容易引起暴雨和雷击的自然环境,所以在康熙皇帝遇到了不明原因的诡异天气和雷击时,当时在场的人无法解释,又由于科学不发达,思想迷信守旧,就认为是怪物作怪,后来经过历代皇室的渲染和口口相传,就制造出了这么一位‘神’。之后的嘉庆皇帝在这处容易招引雷击的环境里遇难,更加证实了传闻,所以才流传下关于围场庙宫的恐怖秘闻和种种离奇故事,但是它却与本身的真相越来越远了。”
董无忌还是不服气:“可我总感觉老关头说得不假,还有在会贤堂看到的影像呢!”
沉默片刻,周少鹏望着面前执拗的董少爷,无奈地笑了:“这或许只是当年的考察团在阴森环境之下,由于心理、神经过于紧张劳累,被某些现在不得而知的图画、文字、塑像甚至树木阴影恐吓后,诱发了他们潜意识里的恐惧,造成了轻度的意识紊乱,从而引发了某种幻觉,这在实证中有过先例,并不少见。说太多了你也不明白,所以我们不
要争论这个了,小董少爷。”
周少鹏冲尸堆鞠了三躬,此刻却带不走,只好在附近找了个比较显眼的地方,挖浅洞埋了进去。几人顺原路回了庙宫遗址外,周少鹏这回终于不阻拦了,却异常严肃地对董无忌嘱咐:“小董少爷,咱们可以一起进去,不过你可千万小心,我们的目的是里面的人和神像,如果有什么危险和异常,你自己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跟我们一起冲在前面。这是为了你好,请注意。”
“啰嗦什么呀,我懂!”董无忌表面上大咧咧不在乎,其实早躲在小伍后头喽。等小伍把三匹马和大骡子牵到一旁,找了块大石头拴好了,四人这才一起迈步进了坍塌的庙宫。
满地月夜碎影,衰草荒烟,断壁残垣。悄无声息的巨大庭院里,四处一丁点声音都没有,连方才外头蚱蜢鸣虫声都丝毫不闻,仿佛早已糜烂的门槛内外连接着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是生机勃勃的现实,里面却是阴森可怖的幽冥。董无忌走了几步,就觉脚下湿漉漉的,水汽氤氲,也不知怎么了,恍惚中,他忽然有种特别熟悉之感,仿佛多年前不知何时,自己一个人来过这儿,流连行走于这处到处是疯长的野草、老树和起伏不定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遍地拉拉秧和枝蔓在阴沉潮湿的空气里一年年腐烂衰败,跟潮气掺杂一起,却有了别样的味道。
“小心脚下,小爷。”小伍警惕地左右打量。
董无忌颤了一下,右眼皮陡然突突跳了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趁大家不注意,他立马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偷偷抹在了右眼角上,这是老北平传下来的破解“法门”,谁知道这会儿管不管用!
“怎么了?”周少鹏头也没回,似乎脑后有眼,觉察到了什么。
董无忌想咧嘴笑,可浑身的不舒服令他十分尴尬,只好悄声答道:“没啥,你那手电筒多照着点前头,甭担心我!”
话是这么说,可在这片寂静荒芜的庙宫里,谁也没心思逗乐,都提心吊胆。夜色如墨,一丝风也没有,九霄上的月亮隐隐躲在了云层之后,黑漆漆的庭院里,不少地方仿佛吸光的黑洞,把仅有的手电筒光隐隐吸了过去,空****显得虚幻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