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新年刚过,张士诚不想坐以待毙,也想在新的一年里有所作为,这天他把吕珍等大将召来,想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吕珍于是建言道:“如今南边、西边都攻不动,不如在北边想想办法吧!”
张士诚一向不过问细事,大小政务都交给其弟张士信打理,而张士信特别倚重黄敬夫、蔡文彦和叶德新三位参军。经过三人的合计,张士信进言道:“我看就打安丰好了,打了安丰,擒杀了小明王、刘福通等人,元廷定会给咱们好脸色!另外,拿下了安丰,就让咱们的地盘与王保保等人接了壤,一旦江南事急,我们就转战江北,可望与王保保等共同抗朱!”
张士诚不晓得黄敬夫、蔡文彦、叶德新三人皆是迂阔书生而不知大计,但因张家兄弟分辨不出这些佞幸之臣,所以三人一时间可以蛊惑视听,把持政柄,乃至令国政日非。当时,百姓相当痛恨黄、蔡、叶三人,所以平江一带有民谣云:“丞相做事业,专靠黄、蔡(菜)、叶。一朝西风起,干瘪!”
张士诚未予深思,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于是命吕珍于二月间率部攻打安丰。安丰城内不过是一群红巾军的老弱病残,根本不是张家军的对手,于是小明王不得不向元璋求救。
在召集众人商议时,元璋佯作义愤填膺道:“明王系我等之君,臣子为君分忧,实乃天经地义,不容推辞!至于刘丞相,所部横据中原,十有余年,而今虽然式微,却保障江南,使我等得以从容进展!这个王必是要勤的,只是怎么个勤法,众位也谈谈想法吧!”鉴于陈友谅的教训,为了占据一个道义制高点,元璋决定在天下大势未定之前,绝不轻易抛弃小明王。
徐达此时正在应天,他首先站出来说道:“北边群雄皆虎视眈眈,形势异常复杂,我等若派出一支偏师前往勤王,恐怕会遭到众敌围攻,那时对陛下也是惊吓。依我看,还当以主力重兵勤王,以保无虞!”
“嗯,天德所言极是!别的人不说,那庐州老左就有些难测!”说到左君弼时,元璋就有些皱眉,“元朝占上风时他降元,陈友谅那厮猖狂时,他又向陈友谅献媚!如今他必然惧怕被我等吞并,不顾早年的盟约,遣将前去偷袭我们,因此不能不防!”
听闻要出动大军北进,刘基当即反对道:“应天这边,陈友谅、张士诚两部都在伺机进犯,主公,我大军不能轻动啊!再者说,明王来了应天,又往哪里安置呢?”刘基认为小明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但是元璋一心想博个贤良、忠贞的美名,所以还是死死抱住小明王的牌位不放,可是他晓得元璋的脾气,所以不敢明讲。
“哈哈,先生过虑了!陈友谅这厮近来必不敢大举来攻,至于那张九四,更不在话下,江阴这关他若是过了,也是他的造化!如今滁州清静,我等可以先把陛下安置在那里,待应天这里宫室齐全了,再恭迎不迟!”
眼见元璋如此虚伪,刘基忍不住道:“将来若行禅让礼,不过又是一曹丕!若不行禅让礼,明王如今青春正好,一旦崩殂,世人必定生疑!不如顺其自然,趁机甩掉这个包袱算了!”
闻听此言,元璋当即羞得脸色通红,但他还是强忍住愤怒道:“陛下终究于我等有恩,报他一年是一年!再者,此番若不狠狠教训下张九四,他必定愈加猖狂,说不定还要联合元军,继续给我们在北边捣乱!行了,此事就这样定了吧,若生变故,咱一肩承当就是!此行为表勤王诚意,咱还要亲征,先生不方便去,就留守应天吧!”
陶安比较倾向刘基的忧虑,但他见主公如此坚决,也不好力阻了。李善长近年来位置越坐越高,但是胆气却越来越不足,在大事方面开始有些谨慎过度,他也不希望出动主力去救安丰,更不希望元璋亲征,可是他也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军事外行,根本无从置喙。
经过一番紧急动员,到了三月间,元璋便率领着右丞徐达、参政常遇春等部二十万大军驰援安丰。这是自至正十六年离开淮西以来,第一次重新踏上这片熟悉的故土,元璋和徐达等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部队从滁州向西行进,定远、濠州已经在望了,当时这一带被张士诚的部将李济占据。这个李济与李善长既是同乡,也是同宗,此人本是心向元朝的地方豪强,虽然名义上归附了张士诚,但暗中却观望未决。元璋出于同元军隔绝计,所以并不愿意收拾李济,等到将来干掉张士诚以后,再让李善长写封信,大概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大军所过州县满目疮痍,百姓稀少,田垄荒芜,到处有豺狼出没。目睹此情此景,大家的心情非常沉重,很多人的思乡病都犯了,更有甚者居然低声啜泣起来。元璋于是笑着对徐达等人说道:
“古有大禹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日你我为勤王事亦如此!那就让队伍先停一下,让我们面向北方,遥祭一番故土吧!”
大约耽误了一个时辰后,思乡情绪有所缓解的部队才继续上路。听到元璋率军来援的消息后,刘福通便带着小明王从安丰城中突围,试图与元璋会合。
在此之前,元璋悄悄叮嘱徐达道:“接陛下一个人来就可以了,至于刘大丞相,交战激烈,突围艰难,刘大丞相当死保陛下出围,以成其美名!”
徐达知其意,不过他生性光明磊落,这种事情根本不好意思去找别人商量,因此在接应过程中他颇费了一番心思——而元璋为求尽量保密、稳妥,执行力强又一贯低调的徐达自然是不二人选!
当时,眼看刘福通带着小明王就要同自己会合,徐达担心吕珍部不敢来追,便冒险带着百余精骑前往迎驾。吕珍部看见朱家军这边人少,于是继续穷追。会合之后,徐达又故意放慢脚步,终被吕珍部包围!
刘福通见徐达带的兵马如此之少,便询问缘故。徐达回道:“我部皆以一当百之精兵锐卒,丞相勿忧!我们主公为保陛下早一刻脱困,特遣我等精骑先行一步,他自率大军随后即到!”
刘福通晓得徐达乃是元璋麾下第一亲信大将,也不好怀疑什么,于是跟着徐达且战且走。面对着四周的数千追兵,徐达命人将小明王死死护卫在中央,然后对刘福通说道:“属下自为先锋,为陛下开路,望丞相为陛下断后!”
已经力战而竭的刘福通无奈,只得接受了徐达的建议。尽管最终真的将刘福通巧妙地留给了敌人,成全了主公的“借刀杀人”,但因徐达带的人确实少,结果多次遭遇险情!为了确保小明王万无一失,在这场突围战中徐达被惊出了生平最多的冷汗……
徐达在大军的接应下护送小明王见到元璋后,元璋很是感激地对徐达说道:“天德兄辛苦了,咱必铭感不忘!”
小明王等人撤出安丰后,吕珍部立即进占,但元璋打定心思要教训张士诚一顿,于是兵锋直指安丰及其外围的张家军。
吕珍见元璋亲率大军赶到,吓得一时手足无措,忙命人向庐州的左君弼求援,在获得后者允诺增援后,吕珍才稍稍有了些底气与元璋对战,开始大力部署防御。元璋首先命汪元帅率领两万余人发动攻击,以诱使吕珍部主力掉以轻心。
汪元帅攻入敌方中军营垒后,遭到了吕珍部主力近十万人马的围攻。元璋看准了时机,对常遇春下令道:“遇春,又到了你宝剑出鞘的时候了!为壮我部军威,也让陛下出口恶气,此战你须一鼓作气,不三败吕珍,不得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