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看天看地,就是不跟李大海对视。跟他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她头一回对父亲这个生物感到恶心。
她跟调解员说采访可以,不过要等明天。家里的这些事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现在她的心情很乱,不适合双方理智对话。
另外,舅妈对她家的事很了解,必须在场。
总之,她明天会言无不尽,会让调解员一次性把事情解决完。
调解员是一个五十左右的微秃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蓝白冲锋衣,看得出是个干练的人。
既然李美霞态度明确,而且现在也是下午了,他跟摄像师还有李家夫妻商议了几句,约好明天下午的见面地址。
李大海本来想趁着现在情绪酝酿到位,女儿没有防备,他要抓着机会好好发挥,一定把女儿钉在耻辱柱上,让她知道谁才是爹!
可来回路费和食宿都是电视台出的,他得听人家的安排。
黄书秀临走还假惺惺地冲着李美霞喊话:霞儿,别怨恨父母,我们总归是一家人,有矛盾就解决,长辈总归是希望你好才下狠心的。
李美霞两眼微垂,根本不搭理她的茬,招手打车直接走人。
她的心碎成了渣渣,不懂亲爸为什么非要这么糟蹋她。
现在,她恨不得地球立即爆炸,再也不想努力,不想面对亲人的伤害了。
等进了家门,身上的寒意才渐渐褪去。
望着自己多年辛苦买的房子,她认识到是时候来了断这辈子的孽债了。
给舅妈打电话,请她坐晚上的火车来北京。舅妈说没问题,不过,要带上老八。
第二天,李美霞按着调解员提供的地址到了xx茶馆的包间。
李大海和黄书秀已经在里面喝完一杯茶了,见到她进来,一脸得意根本掩饰不住。
紧跟着进来的王翠兰进门就啐他们夫妻一人一口吐沫!
老八倒是没吐口水,可她的眼神能刀人。
李大海两口子没防备被啐到脸上,气的想拿杯子砸人。
想到摄像机在,没准已经开始录像了,就忍着脾气把脸擦了,装出一副委屈像。
没等调解员开口询问,李美霞主动介绍:“这是从小照顾我到大的舅妈,这位是我大伯母,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家的事,她们最有发言权。”
因为这档调解栏目是提前录制,剪接后在电视台播放。摄像老师给他们安排了适合镜头录制的位置后,才打个手势让他们开始说话。
李大海知道先入为主的厉害,他抢着说话,先夸李美霞从小是个乖孩子,又说她从小读书用功,一路读高中读大学,家里本来有两个女儿,另一个女儿因为要挣钱供养她,15岁辍学就去广东打工了。儿子本来能上外地好大学,报考了省城离家近的,就为了能帮家里农忙,省得姐姐来回奔波,李家田地的体力活从来没有让李美霞干过。从小心疼她没娘,委屈死另外两个孩子了……后头开始哭诉他一个没能力没技术的老父亲为了儿女常年在工地上筛沙子扛砖头,还从楼梯上摔断了腿,一切都是为了家里的三个孩子能过好日子。他老了,干不动体力活了,为了女儿能嫁到北京,厚着脸皮在村里借贷,现在还不上了,人家堵门口要债。他请求高学历有好工作的的女儿担起养家的责,不要自私地只顾着一人吃饱……
王翠兰几次三番想要起身打骂不要脸的妹婿,都被外甥女用力拦下。强忍着怒火,听李大海口水四溅地说个没完。
调解员本来听过一遍剧情,现在听李大海背书似地又说一遍,还是感动到不行,频繁地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渐渐地,李大海觉得自己越来越正确……有时候说忘词了,还转头看看老婆让她帮着接话。
幸好,调解员有他的节目节奏,适时地打断了李大海的发言,跟李美霞这方求证前面说的话是不是事实。
“这话怎么说呢,如果我只说你说话温柔是长头发,衣服浅色到膝盖的。别人没看到你本人,会不会认为你是穿裙子的女士?事实的部分是有,不过本末倒置的太多,我爸这样的说话方式,我早就习以为常了。至于不一样的部分,我舅妈可以给你说清楚。”
王翠兰早就急坏了,她迫不及待地从丈夫妹妹嫁给李大海说起,一直说到借贷的事。
调解员一脸蒙圈地问:“你意思李大海从没养过女儿,借贷也不是因为女儿读书?”
“这话说的,我外甥女只高中得到过他李大海的学费,大学学费生活费都靠自己摆摊,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分一厘赚的。从小到大,李大海付出什么?一年两袋带壳的水稻!要不是有我们和小姑子管着,这孩子可怜死了。”
李大海插话说:“你承认高中三年的费用是我出的就行,我当时没钱被你们逼着只能借债,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滚到现在。都说一家人要互帮互助,李美霞你不能不讲良心,看着我被逼债的逼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