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息之后,光影晦暗中的女人颔首。
“那您有没有在这个园子里捡到五两银子?”
她不说话,四周黑漆漆的,昭昭胸中害怕的情绪越涌越凶,腿有些发软,身体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心里又抱着一丝侥幸。
沈俪轻笑“银子啊?”说着从腰间取出两锭,托在手上,问他,“是这个吗?”
席昭昭心中升起一丝激动,小跑过去,提起小灯笼一照,眼眸瞬间就垂下来。王蓉给他的那五两银子很旧,沙眼多,而这人手上的银子很新,新的像银库司里才铸出来的一般,完完全全就不一样。
“不是。”昭昭艰难的吐出两字。
沈俪慢慢合上了掌心,盯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想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出一丝口是心非的破绽来。那是一双麋鹿般清澈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稍抬即垂,是他装的太像,还是自己看走了眼。沈俪徐徐诱哄,“银子不都长一个样吗?这反正是本……我捡的,你又正好丢了五两,收下岂不相宜。”
昭昭轻轻摇头,向她屈膝福身行了个常礼,“不是我的东西我并不敢拿,对不住,打扰您了。”他自小就明白,他们这样的人,自己的东西想要守下来尚且艰难,更何况这天下掉馅饼的美事情。其中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言而喻。
沈俪顿住了。
“谢谢您,我还有事先走了。”最后的希望落空,他已经控制不住汹涌出来的眼泪,胡乱行了个礼,就要逃离这个地方。
破破烂烂的宫侍提着小灯笼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蛇蝎猛兽让他避之不及。
沈俪五指微收,几乎只在一瞬之间将人叫住,“站住。”
席昭昭顿住脚步,拿袖子胡乱擦了眼泪,没回头,心却提了起来,“还有事吗?”
沈俪绕到他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眼中的泪痕,笑道,“你真的丢了银子啊?”
这难道还有假吗?
她突然靠的很近,陌生的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极淡的香味撞在脸上,让人无所适从。昭昭慌乱的后撤了一步。要命的是,这会儿一个进出园子的宫侍都没有了,他谨慎的朝左右瞧,目光最后移回沈俪面上,戒备的盯着她。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展现着对她的防备,沈俪感到新奇,直身,收敛了笑意,认真言道,“我正好在西华门左近当差,或许可以帮你找一找。”
小灯笼的烛光照在女人面上,昭昭这才完全看清了她的样子。她就利落的站在那里,朗眉星眸,身形利落。和王蓉那起子厚颜无耻之人天差地别。也和他平时相处的宫女不一样,他们这样的人干什么都战战兢兢,做什么都唯唯诺诺,塌腰缩肩久了,就如同刻在了骨子里。
她行走起坐腰直肩沉,身上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气韵。不会是那家官家的小姐吧?据他所知,宫中侍卫也是分等级的,越是靠近御前越的是皇帝心腹,出身世家大族,在御前尽职两年说不定就得了赏识,授官封爵前程似锦。她们这样的人身边从不缺男人,多的是小宫侍给她们丢帕子,丢香囊。所以能借着职务之便搜身欺负他们的大多是那些和他们一样出身普通的侍卫。昭昭目光垂在她衣袖上,再普通不过的纹路。扫过她腰间的封带,连个玉珏都没有佩,确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俪大大方方的站在小灯笼的光圈里,由着他上下打量,小鹿般的眼睛里仍旧满是防备,却很明显露出了惊艳的神色。然而下一刻,他握着木柄,慢慢将手上的小灯笼往上提了几分,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席昭昭垂着眼睑,自己袖口上一团泥渍落入眼中。是刚刚摔出来的,他轻轻拿手挡住,然而指节上冻疮的斑痕又落人眼中。
自己窘迫的模样,仿佛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不过是浣衣局一个低贱的宫侍,无依无靠,任谁都能欺负。
昭昭咽下一口苦涩,艰难张口,“大人您何必逗我玩呢?”
沈俪愕然,“我看上去是一个不着调的人?”
席昭昭站着,缄默无声。
面前的女人长出了一口气冷气,随即笑出了声音,“呵!”
落在昭昭耳中让他心中一紧,她怎么好像生气了,他搞不懂,只想快点摆脱她的纠缠,“我见识有限,若有无心冒犯大人的地方万望恕罪,我要走了,告辞。”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来这里,拿你丢的那五两银子。”
昭昭轻轻抬起眼眸,女子自信满满的模样映入眼中,好像她真的有神通将他的银子找回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防着我。”沈俪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扫过,最终落在横亘两人中间的小灯笼上,“我很好奇为什么?”
无缘无故为何相帮,而且,银子这东西可是没主的,他已经那么仔细的找过都没找到,那便是已经被人捡走了,怎么可能找的回来。
是因为我这张漂亮的脸吗?昭昭抿唇不语,他怕戳破之后她会恼羞成怒。
“接着”身前的女子出声示意之际,将手里那锭银抛向他怀里,昭昭下意识的抬手接住。银子稳稳落进掌心,还带着陌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