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杨莜淇倚在砖墙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对面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韩涪屿进去，买了两瓶水，出门，顺手给杨莜淇扔了一瓶。
杨莜淇没接住。
水瓶顺着小巷往下滚，韩涪屿说声抱歉，笑着去追。
杨莜淇有些恼怒。
总不能直接埋怨他，说你不该把瓶子粗鲁的扔给我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发作，只得另找借口：“干嘛要跟城管对着干？”
韩涪屿把矿泉水拧开，递给她，眼睛轻轻眨了两下，似没理解她话中含义。
杨莜淇灌了大半瓶水，又重复：“明明不让摆摊，为什么要跟城管对着干？”
韩涪屿摸了一把额角的汗，点点头，并肩倚在杨莜淇身后的墙面上，自顾自喝水。
一瓶水喝光，他这才说：“我年轻，有工作，顶多是过来浑水摸鱼挣点零花钱。或许，我该给你解释一下，我的同行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摆摊。”
杨莜淇扭头，疑惑地看着韩涪屿。
“有没有发现，来摆摊的大多数是四五十岁的叔叔阿姨？他们都是从前化工厂的老职工。他们大多数出身农村，想当年，都是村镇里数一数二的好学生，拼尽了力气考上中专，拿到城市户口，风风光光当了工人。但是时代变得太快，没过几年好日子，甚至，他们中很多人还没买得起一套像样的房子，就忽然下了岗。”
杨莜淇转回头，有些低落的，扣矿泉水瓶子的商标。
韩涪屿仍在解释。
“这个年纪是最尴尬的，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要供养。他们本身却没什么时代需要的技术，甚至也没有了强健的身体。来人流量最大的江滩公园摆摊，大概是其中一些人现阶段最好的出路。”
杨莜淇还是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在合法的地方摆摊？”
韩涪屿刚想说什么，忽然无奈的笑了笑，道：“各地有各地的政策吧，目前咱们这里没什么合法的地方。”
他说着又笑笑，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知道你正义，但是，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小老百姓呗？”
“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杨莜淇说完这句，揉搓着矿泉水瓶的商标，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他们的处境，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况且，其实我也不觉得这样是个长久之计。只是我自顾不暇，也管不了国计民生。”
杨莜淇被他这么一说，松了一口气。
“自顾不暇，怎么，你父母也是那个化工厂的职工吗？”
“我父母不是，他们早就不在了。”韩涪屿说得自然，就像是寻常家常话一般。
杨莜淇听了却心里一沉，莫名其妙内疚起来。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开始搓矿泉水商标。
韩涪屿在摸口袋，摸到了烟盒，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不好意思，怪我，不小心说多了。”
杨莜淇悬着的心终于平复下来，有了说话的思绪，憋出四个字：“对不起啊。”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知道了你家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家的事，扯平了。”
杨莜淇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一些，胆子大了些，低着头，试探问：“那你这些年？”
韩涪屿扯了扯唇角：“凑合着就过来了。我没上高中，最开始去亲戚的汽修店当学徒，后来去餐厅端盘子，再后来跟着几个朋友南下进厂，在流水线干了几个月，觉得没前途，又回来，得前辈赏识，进了科技公司，当了销售。”
他说：“对不起啊，刚见面那会儿我说话可能有点冲。但是，我是真心想说，有能学习的机会，一定要去学习。要不然……很艰辛的。”
晚风黏黏糊糊吹过小巷，带着飞驰而过的车声，略过杨莜淇的耳膜。
耳边，不久前，韩涪屿落寞的话语，沉甸甸压向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