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望著满地跪著的顶戴,用力將自己的目光抬了起来。
“你们都读过圣贤之书,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时候陈循抬起头来要说,朱祁鈺摆了摆手,继续加重了语气。
“刚才有的人刚才和朕说江山,江山是什么?江山就是太祖太宗留下的基业,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就是人,是人心!而人心,就是粮食!商輅你记下擬旨,这南边六个受水灾的省,除了免徵两年的田赋,还要妥善安排賑济。”
“朕还要告诉那些人,太后有恩於你们,你们因此听命於太后,朕体谅你们,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太后家的官!”
柳浩然冷汗淋漓,湿透了背后的朝服。
他没想到朱祁鈺会如此驳斥自己,扶著金砖地面的双手微微发颤。
商輅则猛地抬起头来,泪水难以自己。
“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要嘀咕了,朝廷在太上皇的手上连年亏空,可这个景泰皇帝好大的气魄,一登基就免了六省两年的田赋,可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太上皇,朕的身边也没有王振,这个家,朕要自己来当!”
朱祁鈺移开目光,快步走回须弥座,笔直著身子坐了下去。
“自三代以后,得国最正者,惟我大明,你们知道为何?前元有种官儿叫做包税官,那些老爷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以致由最黑暗之时,诞生了以与烈火为教义的明教,我大明朝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信奉的正是明教,所以本朝的国號大明,取得也是正大光明的意思。”
朱祁鈺顿了一顿,用目光审量著五位內阁。
这几个阁员本来刚刚起身,听见朱祁鈺说出这一番分量极重的国本道理,不由得他们一个个束手站得端端正正。
“可我大明朝开国还没满百年呀,便有『一任清知府,八千雪银的说法!”朱祁鈺大声道,“商輅,你来告诉朕,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商輅一怔,抬起头望著朱祁鈺。
朱祁鈺也望著他。
商輅嘆了口气,道:“皇上,这句话的意思……,臣不忍说……”
“你不忍说,好,那朕就来告诉你们,这句话的意思,一任知府做下来,凡是贪污在八千两白银之內,都能算是清廉的好官儿了。我大明疆域万里、子民百兆,可如今有哪个衙门的门前不掛著『明镜高悬的招牌,可又有几个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朱祁鈺看向苗阁老,笑道:“阁老是太上皇的老师,也是朕的老师,朕还记得从前做皇子的时候,第一次旁听阁老给太上皇讲课,讲的就是这段。”
苗阁老一惊,犹豫道:“恕臣有些老糊涂,不知微臣何时说的这些话?”
朱祁鈺道:“宣德五年、督察院有四十三名官员因为不胜任被先帝罢免,同时还查出辽东有十四万亩本该用於屯田的军田为官吏霸占吞併,阁老当时为太上皇侍讲此节时有感而发,说古往今来土地兼併乃是周期律,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朕还记得接下来,苗阁老就要讲太祖皇帝以区区二十四骑起兵反元的故事。”
苗阁老闻言,凛然抬起白眉,轻声道:“皇上的记性真好。”
“不是朕的记性好,是苗阁老课讲的好。”朱祁鈺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朕还记得阁老在课上说过,当年太祖、太宗朝的从龙臣子,基本都是能做事的、清廉有为的,可后来慢慢就没有这个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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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阁老缓缓闭上了眼皮,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似的,再不睁开了。
“圣上洞鉴烛照,惠泽百姓,天下万民有福了。”
朱祁鈺微微一笑,忽察觉到身边动静,便回过头去,正看见金英小心翼翼的奉过一碗老参汤,送上了御案,朱祁鈺嗅了一下,不禁赞道:“香!”又仔细瞧了一眼,见汤里头那参丝模样古怪,一缕缕混得仿佛粉丝,便皱了皱眉问:“金英,这不是参汤吧?”
金英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皇上闻出来了,这叫龙鬚汤,是用了九十五条一尺以长以上的大鲤鱼,每一条只取鲤鱼嘴边的两根长须,这碗里头一共是一百九十根龙鬚,再用三个时辰的慢火细细熬成的,九十五条这个数是为应和九五之尊……”
朱祁鈺脸上的微笑慢慢僵住了,目光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