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〇二X年·上海·博物馆】
聚光灯是冷的。
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独眼，死死盯着玻璃展柜里那叠泛黄残破的纸张。展柜里的湿度被严格控制在恒定的数值，温度亦然，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真空切片。
展柜外，人头攒动。无数双眼睛贪婪地透过特制的防弹玻璃，窥探着这件名为“甲戌本石头记”的稀世孤本。他们拿着精巧的黑匣子——那是后世人称作手机的物件，咔嚓咔嚓地闪着光，试图摄取那纸上早己干涸三百年的墨魂。
“各位请看，”一位戴着白手套的专家，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静，“这就是著名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经过最新的光谱分析和墨迹比对，学术界有了一个惊人的推论……”
专家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仿佛在宣布某种神谕：“我们发现，这黑色的正文墨迹，与那朱红色的批语墨迹，其化学成分中的某种微量元素特征完全一致。更重要的是，运笔的力道、笔锋的抖动频率，在显微镜下显示——它们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也就是说，”专家继续说道，“所谓的‘脂砚斋’，可能根本就不是另外一个人，而是作者本人在精神极度分裂的状态下，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我在玻璃的另一侧，冷眼看着这一幕。
准确地说，我不是“我”。我只是一缕依附在这残卷上的灵识，或者说是那未散尽的执念。三百年来，我看着这人世沧桑巨变，看着这书从市井地摊流落到深宅大院，又被卖给洋人，最后被像祖宗一样供奉在这里。
他们叫我“曹雪芹”，叫我“芹溪”，甚至有的好事者叫我“老神仙”。
可笑。真是荒唐。
那专家指着其中一行朱批：“看这一句，‘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这是多么悲怆的绝笔……”
悲怆？不，那只是我布下的最后一层迷魂阵。
若是他们知道，写下这行字的，根本不是什么江宁织造的破落子弟，而是大明朝崇祯皇帝的第西子——永王朱慈炤；若是他们知道，这满纸的“红”，不是女儿的胭脂红，而是煤山上父皇胸口流出的血，是扬州十日染红的江水……
恐怕这博物馆的玻璃，都要被这惊天的煞气震碎。
“当——”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响。那是闭馆的信号。
人群渐渐散去，灯光一盏盏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那死寂的展柜吞没。
就在这一片漆黑中，我感到了久违的寒意。那不是冷气的寒，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属于康熙西十七年冬天的寒。
玻璃的倒影开始扭曲。那些清晰的现代倒影——安全出口的绿灯、红外线的红点——开始模糊、拉长，化作了摇曳的烛火。
嗡嗡的空调声变成了窗外呼啸的北风，夹杂着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
我不再是那个旁观的灵识。我的手背上长出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肿大，冻疮溃烂流着黄水。
我听到了自己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咳咳……咳咳咳……”
眼前不再是防弹玻璃，而是一张缺了角的斑竹书案。案上一方残砚，半池冻墨。
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结束，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