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明·弘光元年）·六月·苏州阊门】
热。这一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这江南水乡。河里的水都快被晒干了，散发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朱慈炤（石头和尚）赤着脚，走在阊门外的石板路上。他的脚底板被烫起了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的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刺得更疼。
这里曾是《石头记》开篇所写的“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那是甄士隐抱着英莲看社火的地方，是葫芦庙香火鼎盛的地方。
可如今，富贵散尽，只剩赤红。不是社火的红，是血的红。
城门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没有挂旗，而是挂着一颗人头。那人头虽然面目全非，但依稀看得出是个读书人，发髻被散开，长发在风中乱舞，像是一把黑色的枯草。
旗杆下，贴着一张黄纸告示。那告示上的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奉摄政王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限十日内，尽削发辫，衣冠皆依本朝制度。违者，杀无赦。”
剃发令。这道来自北方的黑色圣旨，终于像一道催命符，贴到了这江南文脉的眉心上。
朱慈炤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他是个和尚，本就无发。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光头烫得吓人。他苟活了。他为了这条命，提前剃掉了那象征着汉家尊严的头发。
“我不剃！我不剃！”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前面的理发棚传来。只见几个清兵按着一个年轻的书生，硬生生要给他剃头。那书生死命挣扎，双手死死护着头上的儒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乃大明秀才，岂能从那是犬羊之俗！”
“秀才？”一个满脸横肉的清军把总冷笑一声，手中的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南京的尚书大人们都剃了，你一个穷酸秀才，骨头比钱谦益还硬？”
书生啐了一口血沫：“钱谦益是软骨头！我苏州读书人，只有断头将军，没有剃头奴才！”
“好！有种！”那把总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像看杀猪一样的冷漠。“既是想做断头将军，那便成全你。”
寒光一闪。噗嗤！
那颗护着头发的头颅，滚落到了护城河里。河水泛起一朵殷红的血花，很快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那顶儒巾漂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一只迷路的小船。
朱慈炤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他想闭上眼，可眼皮却像是被撑开了。他看到了周围百姓眼中的麻木，看到了清兵眼中的残暴，更看到了那书生断颈处喷出的热血。
那血，溅在了他的百衲衣上。那是“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的血。这书生的命，比纸还薄。
【清·顺治二年·六月·苏州十里山塘】
朱慈炤逃离了阊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山塘街。
这里曾是林黛玉（长平公主）的祖籍地。书中说，林如海祖上袭列侯，家世清贵。朱慈炤想去看看，这传说中的林家老宅，如今还在不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那些平日里挂着“苏绣”、“湖笔”、“徽墨”招牌的老字号，如今都挂上了“顺民”的白旗。
走到一座名为“仁清巷”的深处，朱慈炤看到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座被大火烧过的宅院。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一人高，掩盖了曾经的雕梁画栋。
“这便是了。”朱慈炤心中一片凄凉。这场景，分明就是书中第一回，甄士隐家被葫芦庙大火烧成白地后的模样。“此时，只剩得瓦砾场中，焦土一片。”
他在废墟中慢慢走着。脚下踩到了半块残缺的石碑，上面隐约刻着“……巡盐御史……”几个字。是了。林如海。巡盐御史。这便是书中那个风雅的林家，现实中却早己随着大明的盐政一起腐烂、坍塌。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废墟深处的枯井旁传来。
朱慈炤心头一紧。莫非是鬼？是那林黛玉的魂魄回来了？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拨开荒草。只见那口枯井边，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她头发花白，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拨浪鼓，正在那里一边摇，一边痴痴地笑。
“咚……咚……咚……”拨浪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英莲……我的英莲……”老妇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没有焦距。“看社火去了……霍启抱走了……怎么还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