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二年（明·隆武元年）·深秋·浙江绍兴·钱塘江畔】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钱塘江的大潮，自古便是天下奇观。那白色的浪头一线横江，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撞在岸边的堤坝上，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朱慈炤立在江边，百衲衣被江风吹得鼓荡。他的身边，不再是柳敬亭。那个说书的老人，己经永远留在了南京的雨夜里。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书生。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虽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却腰悬长剑，背负长弓，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杀伐之气。他叫张煌言。字苍水。他是朱慈炤在流亡途中结识的忘年交，也是日后这东南沿海坚持抗清近二十年的“张司马”。
“石头师父，”张煌言指着江对岸，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看那边。”
朱慈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江对岸的杭州，旌旗招展，清兵的巡逻船在江面上来回穿梭，那是多铎的大军，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渡江。
而在这边的绍兴（鲁王朱以海的驻地），也扎着连绵的营帐。可是，那些营帐里的炮口，竟然有一半是调转过来，对着南边的！那是福建的方向。那是隆武皇帝（唐王朱聿键）的方向。
“荒唐。”朱慈炤惨笑一声，闭上了眼。
这就是南明。南京的弘光朝廷刚灭，这浙东和福建又冒出了两个“朝廷”。绍兴的鲁王自称“监国”，福建的唐王称了帝（隆武）。两人为了争谁是“正统”，为了争夺那点可怜的残山剩水，竟然下令封锁边境，互不通使，甚至“欲借北虏（清兵）以平内患”！
这场景，像极了《石头记》里的荣国府与宁国府。明明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明明都是那一根藤上的瓜，却偏要为了那点管家的权力，为了那点库房里的银子，斗得乌眼鸡似的。“一个个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书里探春骂的那句话，此刻化作了这钱塘江上最讽刺的回声。
“这便是大明的劫数吗？”张煌言一拳砸在堤坝的石狮子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外敌压境，国破家亡，他们不想着如何收复河山，却在这里搞窝里斗！这和那些争家产的败家子有什么两样？”
朱慈炤看着那石狮子。那狮子张着大嘴，似乎在嘲笑这世人的愚蠢。
他想起了贾母。那个在大观园里享受着天伦之乐的老祖宗。她还在的时候，宁荣二府虽然烂了，好歹还维持着面子上的和气。可如今，父皇（大家长）死了，这朱家的子孙们，便彻底撕破了脸。
“苍水弟，”朱慈炤轻声说道，“走吧。这里不是咱们的久留之地。”
“去哪儿？”
“去福建。”朱慈炤望向南方，“听说那位隆武皇帝，是个有骨气的。虽然他也是个旁支，但好歹……比这只会画饼充饥的鲁王强些。”
【明·隆武元年·冬·福建仙霞关】
入闽的路，难于上青天。仙霞关隘口，群山如削，云雾缭绕。这里是浙江入福建的咽喉，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朱慈炤和张煌言混在一支商队里，艰难地翻越着山岭。这商队打着“郑”字的旗号。在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沿海，只认这个“郑”字，不认“朱”字。那是郑芝龙的商队。人称“海上龙王”。
“听说了吗？”几个脚夫在休息时闲聊。“咱们这位隆武爷，虽然坐了龙椅，可这日子过得……啧啧，还不如咱们郑大帅手底下的一个管家阔气呢。”
“可不是嘛！听说隆武爷想发兵北伐，郑大帅不给饷银，还把关口的守军都撤了，说是要‘保存实力’。嘿，这哪是皇帝，分明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朱慈炤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他想起了书里的王熙凤。那个把持着荣国府财政大权、连主子都要让她三分的“凤辣子”。这郑芝龙，便是这南明朝廷里的“王熙凤”。他手里握着金山银山，握着无敌的水师，却只把这朝廷当成自家敛财的工具。他高兴了，就漏点银子给皇帝花花；不高兴了，就断了你的粮草，让你寸步难行。
“奴大欺主。”这是《石头记》里的绝症。也是这隆武朝廷的绝症。
【明·隆武元年·腊月·福州（天兴府）·皇宫】
福州城内，并没有多少过年的喜气。虽然这里被改名为“天兴府”，寓意“大明中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