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炤从乱石堆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堆灰烬前。他想收敛一点骨灰,却发现什么都分不清了。皇帝的骨灰,太子的骨灰,还有那烧焦的木头灰,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世间最卑贱的尘土。
“这就是结局吗?”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热灰。
“是结局,也是开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朱慈炤回过头。只见一个跛足道人,拄着拐杖,站在风中。他衣衫褴褛,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手里却拿着一面镜子。甄隐(甄士隐)。
“甄道友……”朱慈炤的声音嘶哑。
“石头,你悟了吗?”甄隐指着那漫天飞舞的骨灰。“你看这灰,白不白?”
“白。”
“干不干净?”
“干净。”
“那就对了。”甄隐哈哈大笑,“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爱恨情仇,到了最后,也不过就是这西个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把手中的镜子递给朱慈炤。“拿去吧。”“这是孙可望送给永历的那面‘风月宝鉴’。如今孙可望死了,永历也死了,这镜子也没用了。”“你且照照,看里面是谁?”
朱慈炤颤抖着接过镜子。他看向镜面。镜子里没有骷髅,也没有美人。只有一个光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哭干了泪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也是这大明朝最后的遗民。
“你是谁?”甄隐问。
“我是……朱慈炤。”“不,你不是。”
“我是……永王。”“不,你也不是。”
“那我是谁?”
“你是一块石头。”甄隐拍了拍他的光头,“一块补天无用、被遗弃在青埂峰下的顽石。”“你的使命,不是复国,不是报仇。”“而是——记录。”
“去吧。”甄隐指着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黄叶村的方向。“回到你的青埂峰去。”“把这八十回的血泪,把这南柯一梦的荒唐,都写下来。”“写给那些还没醒的人看,写给后世那些也许能读懂的人看。”
朱慈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