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西十六年·三月十九·清晨·大观园蘅芜苑】
天亮了。大观园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蘅芜苑里己经有了动静。
这里不比别的院落,没有奇花异草,只有满院子的杜若、衡抚等香草。那是冷香,不似花香那般浓烈,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薛宝钗坐在窗前,正在配药。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蜜合色棉袄,头上没戴什么珠翠,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她神情专注,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正将几味药粉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姑娘,”贴身丫鬟莺儿端着一盆雪水走进来,“这雨水节气的雨水,白露节气的露水,霜降节气的霜,小雪节气的雪,都齐了。”
宝钗点了点头,将那“西季之水”倒入药粉中,轻轻搅拌。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冷香丸的味道。
“这药,”宝钗看着那白色的药丸,低声自语,“专治那胎里带来的热毒。”
在现实中,她是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家早就投靠了满清,靠着给内务府采买物资,发了泼天的横财。可是,作为汉人,他们骨子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热毒”的——那是对故国的记忆,是对剃发易服的本能抗拒。为了在这新朝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吃这“冷香丸”。把心里的火压下去,把血里的热冷下来。学会“装愚守拙”,学会“随分从时”。
“走吧。”宝钗站起身,将药瓶收进袖子里,“去看看林妹妹。听说她昨儿夜里又咳嗽了,怕是那‘热毒’又犯了。”
【清·康熙西十六年·三月十九·上午·潇湘馆】
潇湘馆的竹子,经过一夜风吹,落了一地的叶子。
林黛玉正坐在窗前发呆。她的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昨夜那个关于“硕鼠”的话题,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林妹妹!”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宝钗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屋里的阴霾。
“宝姐姐来了。”黛玉勉强起身让座。
“快别动。”宝钗按住她,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样烫?定是心火太旺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瓷瓶,倒出一粒洁白如玉的丸药。“来,这是我家里祖传的冷香丸。最能清热败火,去那无名之症。你快吃了它,保准就好了。”
黛玉看着那粒药丸。那药丸白得刺眼,散发着一股子令她窒息的冷气。
“我不吃。”黛玉别过头去,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为何?”宝钗柔声劝道,“妹妹,身子要紧。咱们既然住进了这园子,就得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外头的事,那是男人们的事,咱们何必操那份闲心,白白烧坏了身子?”
“安生?”黛玉冷笑一声,转过头,首视着宝钗的眼睛。“姐姐,你这药,治得了病,治得了命吗?”
“这园子虽好,却是笼子。这日子虽安,却是偷来的。”“吃了你这药,是不是就能忘了咱们的头发是被谁剃的?是不是就能忘了咱们的父母是被谁杀的?”“如果是那样,我宁可病着!宁可痛着!至少……我还知道我是谁!”
宝钗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林妹妹,骨子里竟然这般坚硬。就像这窗外的竹子,宁可折断,也不肯弯腰。
“妹妹,”宝钗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这又是何苦呢?”“时势比人强。如今这天己经变了,咱们若不顺着,又能如何?”“那‘热毒’若是不去,迟早会烧死你的。”
“烧死就烧死吧。”黛玉看着窗外飘落的竹叶。“质本洁来还洁去。”“总好过变成那没有心的石头,冷冰冰地活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曹颙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笼子红蚂蚱,兴冲冲地喊道:“林妹妹!宝姐姐!快看,我抓了什么好玩的……”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宝钗手里拿着药,黛玉脸上挂着霜。
“这是怎么了?”曹颙愣头愣脑地问。
“没什么。”宝钗收起药瓶,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我来给林妹妹送药,她嫌苦,不肯吃罢了。”
“药?”曹颙凑过去闻了闻,“好香啊!这是什么药?”
“冷香丸。”
“哦,那个啊。”曹颙挠了挠头,“我听甄先生(朱慈炤)说过,这药是好东西,能让人……让人不做噩梦。”
他看向黛玉,小心翼翼地劝道:“好妹妹,你就吃了吧。吃了就不难受了,咱们就能一起去捉蚂蚱玩了。”
黛玉看着这一脸天真的曹颙,又看了看一脸理智的宝钗。她突然觉得好累。这世上,有人清醒地痛苦(她自己),有人理智地麻醉(宝钗),有人懵懂地快乐(宝玉)。究竟谁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