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窃窃私语,这道人胡子拉碴,如不点明,只是一稍显落魄的普通人。可现在走在山路上都能听见妖兽啸叫,不小心还会被宗门斗法波及送命……哪个修士还敢让人相信?
更何况他是景城王的手下,谁也保不准这破落道人是否与邪教有关。
众人惊惧万分,胆小的已经匆匆逃窜,还有人抄起身边最近的家伙事,堪堪要走上前来。
“我不是……”许浒成一看见人多就说口齿不清,更别提辩驳什么,“我只想来换一匹布……”
没人听得清。县丞公子拱拱手:“道长,我等乡民粗鄙,没什么大见识,只是自江南百仙会动乱一来,修士之祸累累殃及凡人,如今灾祸横行,不敢指望道长庇护,只求自保。”
许浒成:“我只是……只……”
公子一躬身:“莲屏县城内已无一修士,并非有意针对,道长请回吧。”
许久之后,许浒成背着空空如也的竹篓,茫然走在回山的路上。他生来不善交际,只有术数专精,当年在灵机司籍籍无名小半辈子,最后被景城王捞了去。
那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怎么点他来着?
“真是块好榆木疙瘩,祭塔阵既然这么难破,你就砍砍枝芽,来当一条房梁吧。”
许浒成事后浑浑噩噩想,那可能是他离上坡路最近的一次,自此连升三阶,再不用被大人们当一根会说话的算筹,反而花时间去钻研许多新奇阵法……后来呢?
后来景城王倒了。许浒成继续浑浑噩噩走在山路上——被幽禁在王府,史樵史大人上书请命,整个天枢阁有十多人按了手印,他是其一,这些人最后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再最后,景城王也死了,据说是谋逆自焚。
许浒成除了术数一无所成,但回过头慢慢想了很多年,也想懂一些关窍,好比他这时终于确定了山林间诡异暴虐的灵力波动是何来源,妖兽的气息为何如此不安,山峰上的水月宗为何风声鹤唳,隐有血光现于云层——
“救……救我……”
他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看见一个凡人坐在枯草间:“道长,救我……”
许浒成奇怪他为什么能一眼看出自己是修士,但不疑有他,他局促地看了看凡人的伤腿,应该是被斗法波及:“这里离县城太远了,我的洞府倒是就在山脚……你……你相信我吗?”
半个时辰后,许浒成背着凡人来到山脚,他远远看见一道浓烟,再木讷也知道不对了,拼命跑去,看见水月宗几个弟子正守在洞口,纵火焚烧。
“等等!”许浒成大叫,“我少与贵宗往来,素无愁怨,为何……”
弟子看见他,反而提剑:“少废话,定是你与奸佞勾结,将傀儡散入我门中!”
“我没有!”
此时又从天下落下几个年纪稍大的修士,拉住纵火的少年:“好了,适可而止,别胡闹了,走,宗里正是缺人的时候……”
许浒成听见“适可而止”四个字,蓦地像被点着了。
“什么叫适可而止?”他不顾背上还有个累赘,扑上去大吼,“你烧了我的洞府,还算是饶过我吗?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
为首的弟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会,走之前不知道瞟到什么,突然脸色大变,拔剑就刺:“果然!”
许浒成滚在地上,堪堪躲过一击,他已经愤怒无助到想要大叫,接着看见自己背上滚落下一颗人头。
那伤患的右眼是绿色的。
“这……这是个凡人。”
“凡人怎么也会中傀儡术?”“别管了,先捉拿贼子!”
数柄利剑同时出鞘,径直向许浒成刺来,后者的脑子已经全然空了,眼睁睁看着银光当头——
锵!
一道飞来的剑光突如其来挡在身前,掷出它的那人随后飞身而至,长剑如蛇与对面搅在一起,顷刻将弟子们的法器尽数挑飞!
“许浒成。”
追上来的稽查使翻出他的路引,又对照他的脸:“这就是先生举荐的人?”
刚才替许浒成挡剑的那黑袍人鬼面漆金,身量极高,他对小稽查使“嗯”了一下,转头把令牌怼到水月宗弟子面前:“稽查司受命前来镇压兽潮,秦岭五大宗各阶修士均有权指派,带我去见你们宗主。”
*
“就是你泄露了本宫的行踪?”
稽查所刑室里,陆薇大马金刀高坐椅上,脚下的稽查使官服已经被扒了,浑身皮开肉绽。
“我,我只是与友人说起殿下今早乘车马离开……”
啪!蘸水的皮鞭毫不留情抽下,陆薇不为所动:“为着邪教的事,本宫每日在稽查所出入十来回,怎么只有这次秘密出行被你瞧见?怎么恰巧你的友人也认识天枢阁弟子?怎么恰巧是茂林山?”
“这,先生约您在何处,属下也预料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