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归墟。”
“代价呢？”
“我只有干粮和水。”
“不要那些。”艄公终于抬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我要你讲一件你最不愿想起的事。”
少年僵住。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触碰的记忆。对他而言，是八岁那年母亲被带走的那个雨夜。她被指控传播“逆史思想”，拖走时还在喊他的名字。第二天，邻居告诉他：“你妈疯了，别再提她。”从此全村闭口不谈，连她的照片都被烧毁。直到三年前，他在阁楼角落发现一本烧焦一半的日记，才知母亲曾是一名地下教师，偷偷编写真实历史教材。
他咬牙开口，将那段往事缓缓说出。每说一句，胸口就像被人剜去一块肉。
艄公静静听着，最后点点头，收起冰雕：“上船吧。你讲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撑船的力气。”
船行至河心，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成奇异符文。少年惊觉，那些符文竟与《守忆录》扉页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河……不是普通的水？”
“是记忆的支流。”艄公低语，“所有被强行遗忘的情感，最终都会汇入此处。哭过的、恨过的、爱而不得的……全在这底下沉浮。有些人跳进来求解脱，结果却发现，越是想忘，记得越清。”
正说着，水中浮起一张张模糊面孔，无声呐喊。其中一张，赫然是少年母亲的脸。
他几乎站起，却被艄公按住肩头：“别碰。一旦触水，你会被拉进去，永远困在自己的回忆里。”
“可她……”
“她不在这里。”艄公摇头，“这只是残影。真正的她，或许已在某棵树下重生。”
船靠岸时，天色已暗。少年踏上泥泞堤岸，回望河流，只见整条河突然亮起幽蓝光芒，宛如一条蜿蜒的星带，缓缓向北流淌而去。
***
又行五日，他进入一片竹林。林中无路，唯有一串红色小鞋整齐排列，从入口一直延伸至深处。
他想起老人警告，屏息快步穿过。刚走出十丈，身后传来稚嫩童声：
“哥哥，你的包里有本书在发光哦。”
他浑身一凛，却不回头，加快脚步。
“你不看看吗？那是你妈妈写的最后一课呢……她说，希望有人替她教完。”
脚步一顿。
“我知道你在听。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病逝，是被注射了七针‘静默剂’，最后一针打进心脏时，她还在背《人类权利宣言》的第一条……”
少年猛然转身，怒吼：“闭嘴！”
空荡竹林，哪有孩童身影？唯有那串红鞋静静躺在月光下，鞋尖朝他，仿佛刚刚有人穿着它们站在那里。
他喘着粗气后退，忽觉背包发热。取出一看，《守忆录》果然在微微发亮，封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
>“当谎言学会模仿真实，
>唯有痛，仍是真的。”
他怔然良久，终于明白??真正的记忆，从不甜美。它带着血、泪与不甘，但它诚实。
***
抵达归墟那日，正值春分。
古城深埋沙丘之下，仅余几根石柱protrude地表，形如残骨。少年依铜钟指引，找到一处塌陷的地穴，顺梯而下。